毒药
遇见箬夜以前,胜男讨厌一切香水。哪怕只在手背沾上一滴,也足以让她晕眩。
胜男总是不穿内衣,套一件宽松的麻布上衣,再配上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布鞋,不施粉黛地穿梭于城市丛林间。
市民广场的石阶上,埋头急步的胜男与迎面来的人撞个满怀,胜男不耐烦地仰脸,惊艳。
五月晴朗的天,忽然一声闷雷响彻云霄。
风起云涌,瞬息万变,唯有石阶上的人,静止,凝息,失了神。
眼前的女子笑弯了眉眼,抱歉。
擦身,过肩的青丝晃过胜男的鼻尖,淡淡地诱人的香气,瞬间消散在空中。待胜男恍过神来,女子已淹没于人海。
胜男开始在人海里找寻一朵浪花,由城东至城西,从日出到日落,下了公车再登上地铁。
整座城市散发着糜烂的气息,唯独嗅不到那迷人的香气。
原来错过并不可怕,只怕不再遇上。
灯红酒绿。
胜男从一家酒吧醉倒,再在另一家酒吧醒来。第七夜,胜男蹲在某个黑暗的角落,点烟,温暖手指。
只一口,便忍不住呕吐。
忽然巷子里传来诺大的回响,是脚步声。伴随一阵香气,迷离。
宿醉。
胜男在一间纯白的卧房里醒来,已近黄昏。雪白的窗帘染成了金黄,她想伸手触碰,却抓不住流逝的美好。
床边有一杯清水,胜男抿了一口。门被推开,你醒了?
女子倚门,笑弯了眉眼。
胜男愣住了,点头,却接不上话。
“我昨夜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你倒在角落里,就把你扶回家了。”
“哦……谢谢。”胜男想到自己的醉相,有点不好意思。“你不怕我是坏人?”
女子噗嗤一声笑了,“你是胜男吧?我叫箬夜,上周搬过来的,房东没跟你说么?”
嗯?胜男想了想,半天才恍然,难怪窗外的景致这么眼熟。
可喜还是可笑?踏破铁鞋寻觅的人,竟然就近在咫尺。
“可是你没有见过我啊?”
“我看到有人睡在垃圾桶旁,有点吓到了,就找房东来看看。结果他说你就住楼上,本来想送你回家,可是……”
“太乱了是么,”胜男抢话。“确实连个躺下的地方也没有。”
语罢两个人都笑了。
往后的一个月,胜男隔三差五地来箬夜家蹭饭,总是聊至半夜才姗姗回家。后来索性留宿至天明。第二个月,胜男便把楼上的公寓给退了。两人极力说服房东多置了张单人床,成为了真正的闺中密友。
胜男就职于某杂志社,虽说是白领,却极少回办公楼,每天日晒雨淋地跑新闻,却也乐此不疲。
箬夜早年高考落榜,误打误撞在某私立学校念了个课程,毕业后竟成了灼手可热的人才。目前在某外资企业做调香师。
箬夜告诉胜男,培养一个调香师,至少要五至八年。若是今年表现好,就有机会在年底调到法国的总部培训。每次谈到未来,箬夜的眼睛总是闪着灵光,即使夜里熄了灯,胜男也觉得房间一片光明。箬夜偶尔会提起一个人,索,让她又敬又怕的导师。
家里的阳台上开始晒满了干花,客厅本就只有一张圆桌,既是茶几也是饭桌更是胜男的工作台。现在有大半张,用来摆箬夜五颜六色的玻璃罐。
这一期的杂志大卖。胜男连续追访了近一个月的专访,撰稿人,竟被灌上了组长的名字。而自己,只出现在采访记者上。
胜男拖着一身酒气迈进小屋,迎面扑来一阵浑浊的香气,生来对气味敏感的胜男一下子醒了,胃里一阵翻腾,来不及冲进浴室,在客厅吐了一地。
箬夜闻声赶来,看见地上一片狼藉,一边上前扶胜男一遍嗔怪,“一个女孩子家怎么老喝酒?你看你……”
“闭嘴!”胜男甩开箬夜的手,吼叫,“女孩子怎么了?女孩子为什么不能喝酒?你知不知道你很烦,很讨厌啊?!你那些破玩意儿摆了一屋,让我怎么工作?你以为这里就你一个人住?你不是很想去法国么?!怎么还不走!我没有醉,我是闻到那臭味就想吐!”
胜男看不清箬夜的表情,只感觉箬夜纤细的手伸过来抓她。她一晃荡,整个人靠在了餐桌上,连人带桌翻了过去。
橙黄的灯光下,胜男看见一地缤纷的晶莹的碎片。空气中夹杂着袭人的气息,昏迷。
午后,胜男从剧烈的头痛中醒来。床边放了一杯清水,她抿了一口。盛夏的微风轻轻撩动着窗帘,纯白如初。
不知何时,窗角悬了个风铃,叮叮当当发出清脆的响声。铃铛的细绳上还用红色的纸系了个结,尤其炫目。
箬夜推门进来,醒了?
嗯。胜男看着红色的结在风中旋转。那是什么?
箬夜绯红了脸,心结。
喏?
我昨日路过弘心寺求的,只要写上心上人的名字,便能共谐连理。
胜男抓过杯子,又泯了口水。原来箬夜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那夜箬夜做了一桌丰盛的晚餐,还破了调香师的酒戒。她们谁都没有提及昨晚满地的碎片。只是往后的日子,圆桌上再也没有五彩的玻璃瓶,只留下胜男苍白的纸张。
最近箬夜越发晚归。午夜,一辆黑色的房车停在楼下,箬夜从车厢里钻出来,脸上挂着甜美的笑意。
“他是谁?”
箬夜才回家,胜男便劈头盖脸地问。
箬夜习惯了胜男的火爆,不紧不慢地换拖鞋。
“就是我的师傅,索。”
“他干嘛送你回来?”
“加班太晚了啊。”
“你们什么关系?”
“同事啊!”箬夜不解地看着胜男。
“他多大?”
“三十左右吧。”
“结婚没?”
“……”
“结了?”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吧?”
“你白痴啊!一个三十出头事业有成的单身男人,主动投怀送抱的女人多的是,怎么会主动对你献殷勤?肯定是看你新鲜才跟你玩玩,你用用脑子好不好,到时候……”
“陈胜男!”未待胜男说完,箬夜“腾”地站了起来,红着眼。这是箬夜第一次连名代姓地叫她,惊得胜男一身冷汗。
“我跟他只是单纯的同事。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没有男人会看上我!”
胜男来不及解释,箬夜已经冲进了卧房。
卧室没有锁,胜男缓缓地走进去,房间黑着灯,胜男借着窗外的月光看见箬夜蜷缩在被窝里,像只受伤的小猫。
胜男试图钻进被窝,箬夜却死拽着被子。胜男便隔着被子环抱着箬夜。
“箬夜,你知道么,我对你是一见钟情啊。”
箬夜不语,也不动。
“其实在你把我从垃圾堆里捡回去之前,我就见过你了。那一天在广场上,你撞到我,你对我笑了笑,只一眼我便爱上你了。”
胜男一边讲,一边探手抚摸箬夜脸的脸颊。
那里有一大片烫伤的痕迹,皱而干,像块饱经岁月洗涤的苍老的树皮。从箬夜的左脸颊延伸到脖子,再蔓延至锁骨和肩膀。箬夜告诉胜男,那是小时候被继母用开水泼的。
胜男顺着伤痕摸到箬夜的锁骨。“你明明和我一样伤痕累累,为什么就能像天使一样善良而纯白呢?”
箬夜转身,掀开了被子,胜男顺势钻了进来。
“胜男,除了你,索是第二个对我好的人。他说我很有机会去法国,总部的花田里种满了薰衣草……”
这一夜,两人相拥而眠。胜男做了个紫色的梦,她和箬夜赤着脚在薰衣草田里奔跑。只是箬夜跑得太快太快了,无论胜男怎么追,都追不上。
胜男觉得该见见索,便对箬夜说,想做一篇关于香水的专题。
索的工作室在城郊,说是工作室,其实更像实验室。工作台上摆放了天平、试管,数不清的瓶瓶罐罐。墙边还有储存香精原料的冰箱。
胜男探访前,一度恐惧进入索的工作室。奇怪的是,里面虽然摆满了香料,却香而不浊。
索没有胜男想象中英俊,却生得异常温柔,谈笑间有江南的气息。他一边讲解香水的调配,一边随手递些罐子给胜男闻。
见胜男始终皱着眉头,索便体贴地递来一个小盘。“香水有毒,咖啡豆是解药。”
胜男不可置信地闻了闻,竟真的缓解了嗅觉疲劳。
见胜男的眉头开了,索满意地笑了,眼睛温柔地眯起来。
胜男想,也许索能让箬夜幸福。
公车上,胜男不止一次地想起索的笑容。她看着自己握过索的右手,忍不住抬起来凑到鼻尖,竟有淡淡的茉莉花的味道。她想起第一次见箬夜,也有一阵迷样的香气。一起住后才知道,箬夜是不用香水的。
调香师真是个有趣的职业,每天置身于香料中,久而久之竟像有了与身俱来的体香。
箬夜仍旧晚归,胜男的心情变得有些复杂。早就写好的稿件,胜男却久久没有交给总编,她实在没有勇气按下那十一个号码。
当索的车停在楼下的时候,胜男几乎不敢靠近。
“箬夜不在。你们今天不是公司有活动么?”
“我是来找你的。箬夜说你很忙,一直没有时间见我。”
胜男无言,她已经很久没有听箬夜提起索。
“可是我想见你。”
索在明媚的阳光下,浅浅地笑了。胜男忽然听见满城的鲜花都绽裂的声音。
箬夜半躺在沙发上翻着杂志,你最近常常和索见面?
嗯。胜男的指尖在键盘下跳舞,却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
箬夜叹息,凄然地望着胜男。胜男不敢迎上箬夜的目光,手指又加快了跳动。
箬夜将杂志放在了茶几上,拖着脚步进了卧房。
“是你说,和索只是同事的。”
箬夜轻轻地带上门,没有听见胜男最后的话。
时间在眨眼间从睫毛的缝隙划过。索告诉胜男,箬夜下个月将选送法国。
“内部消息,你可是比箬夜还要先知道哦!”索一如既往的温柔。
胜男一脸难掩的欣喜,兴奋得手舞足蹈。未几,又难过得像泄气的皮球。
索看着胜男阴晴不定的脸,哭笑不得。
“舍不得的话,我可以跟公司说换人。”
“你敢!”胜男怒吼,猛地打翻了茶杯,惊了一餐厅的人。胜男有点尴尬,不好意思地看着索。
索宽容地笑了笑,拿着餐巾凑过来小心地为胜男擦拭。胜男闻着索的体香,有一瞬间,竟以为是箬夜的味道。
为什么索和箬夜,不可以是同一个人?
离别。
扰攘的机场,有许多同事为箬夜送行,唯独缺了索。
胜男握着箬夜的手,欲言,又止。
广播不止一次地催促,前往巴黎的旅客请尽快登机。
箬夜抱着胜男,胜男感觉到她瘦削的身子在颤抖,也忍不住红了眼。
“胜男,因为是你,只因为那个人是你,我才甘愿成全。”
胜男想说对不起,却久久说不出口。
车厢里,胜男点烟,手却不住地哆嗦,始终无法取暖。
“箬夜她哭了。你明明已经到了,为什么不去送她?”
索的拇指抚过胜男的眼,“因为我不想看见,我的女人流泪。”
胜男笑了,索的指尖上,却分明落了一滴泪。
一年后,箬夜从法国寄来一瓶香水,取名,毒药。
索一边替胜男打包行李一边调侃,“箬夜不是说,这瓶香水会在我们结婚那天上市么?我以为至少叫百年好合什么的。”
胜男鄙睨,“百年好合法语怎么说?”她沾了一滴在手背上,竟然刺骨冰凉,冷入了骨髓,生疼。只一滴,便薰得人透不过气,却又瞬间扩散在空气中,许久挥之不去。
“真是一瓶鬼魅般的香水。”索惊了,“这种感觉……唔……有点像……”
“爱情。”胜男笃定地说。她仰脸看索,“爱有毒。”
索溺爱地糊弄胜男的短发,“难怪这是贺礼。也只有你,能感受箬夜的心意。”
胜男叹气,“你说,箬夜还在怨恨我么?”
“怨恨你,为什么?”
“因为我抢走了你啊。”
“哈?”
“你别装傻!”
“我跟箬夜只是单纯的师徒关系。”
胜男没好气地看着索,索急忙解释。“你没听说箬夜喜欢一个流浪汉?”
“流浪汉?”
“是啊,我也是听回来的,觉得不可能,公司人多了,八卦就多。听说她某天倒垃圾遇到个流浪汉,竟对那人一见钟情,还说以为天上掉了个天使,你说好不好笑?”
索忽然看见风铃下掉了张红色的折纸,走过去拾起,随手展开。“咦——胜男,为什么这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索回头,惊见胜男呆坐于地上,忽然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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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4-18 07: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