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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来无恙系列~~~~ZT

第八章


  当恩熙接到周慧君的通知,已经是隔天下午。

  恩熙到人事部经理室,却看到谋仲棠坐在周慧君的位子上。

  “你很惊讶?”他咧开嘴,眼底却没有笑容。

  “周经理呢?是她叫我来这里——”

  “是我叫你来的!”谋仲棠开宗明义对她说。

  恩熙沉默地凝望他。

  “你应该已经知道,你的舅舅李昆明因为董事长的缘故,已经被饭店挽留。”

  恩熙垂下眼。“是,我昨天已经知道了。”

  “既然知道,还需要递出辞呈?”他冷冷地盯视她。

  恩熙平静地回答:“我已经递出辞呈,如果饭店要求我离开的话——”

  “李昆明继续留任粤菜厅主厨,这件事我没有同意,但这是董事长的意思,所以我不否决,但不是不能否决。你明白这中间的不同吗?”他面无表情地对她说。

  “是,我明白。”

  “你递出辞呈的理由,是因为李昆明即将优退,现在他继续留在饭店任职,”谋仲棠盯着她,然后问她:“我要你当面告诉我,你还要离开吗?”

  恩熙迟疑着,自尊与期盼在内心交战。“我很喜欢饭店的工作,但是一切要按照饭店人事部的规定——”

  “想留下就明确的说出来!我不喜欢模棱两可的答案。”他严厉地警告她。

  恩熙深吸一口气。“总经理,如果饭店能让我留下,我会更努力做好份内的工作。”

  谋仲棠冷视她。“为工作屈服,这是你学到的第一课?”

  恩熙屏息地回答:“这不是第一课。我很早就学会屈服两个字,但是当原则树立在眼前,我会先选择后者。”

  谋仲棠摊开双臂靠在椅背上,寒着眼冷笑。“好!那么之前你递出辞呈的‘原则’是什么?”

  她抬起眼,凝望谋仲棠。

  片刻后,她平静地对他说:“我递出辞呈,是为了休学。我要休学,然后找一份薪水比较高的工作。”

  谋仲棠神色冷漠。“短视近利,是人之常情。想找一份高薪工作,是辞职的好理由。”

  对于他的曲解,恩熙没有开口为自己解释。

  “现在‘屈服’呢?现在屈服的理由又为什么?”他寒声问。

  恩熙别开眼。“我喜欢这份工作,所以如果可以不必离开,我会努力留下。”她答得很谦卑,很低微。

  这是恩熙认识谋仲棠以来,武装自己最薄弱的时刻。

  “你喜欢这份工作?”他突然发笑,笑容冷酷。“我没想到,会有人喜欢拖地、打扫厕所的工作。”

  “我不会永远做这份工作!”恩熙的背脊挺得很直。“如果我很努力,未来就会有成就。”

  谋仲棠收起笑容,深深凝望她。“自信要建立在实力上。你连基础英语会话都听不懂,你口中自以为是的‘未来’,恐怕遥远得不切实际。”

  他的口气冷淡,说出口的话却很残忍。

  恩熙心窝一紧。“我知道自己的能力不足,所以我会比一般人还努力。”

  “你的能力确实不足!以你现在的能力,只能做好打扫厕所的工作。”谋仲棠站起来。“想留下继续工作,可以!好好发挥你的能力把厕所扫干净,别让任何抱怨傅进我的耳朵里。”他的言语几近羞辱。

  然后他越过恩熙,走向门口。

  “感谢总经理让我留下,我会好好努力,做好自己份内的工作。”恩熙瞪着地板,在谋仲棠走出经理室前平声回答。

  谋仲棠僵住,下一刻迅转身。“很好,记住你今天的话!”他锐利又复杂的眼眸盯住她。“如果你再递一次辞呈,届时又反悔想留下,到时就算跪下来哭着求我,饭店也绝不留人。”

  他开门走出经理室。

  恩熙站在原地,怔怔地凝望地板,然而她木然的神色……

  很坚强。


  早在年初时,谋远雄就决定出席亚太区酒店总经理高峰会,本来这场会议应该让谋仲棠出席,但是他必须留在台湾处理一件饭店并购案,所以改由董事长代表出席,父子俩分工合作,会后谋远雄的随行秘书将会制作会议纪录与报告,提供谋仲棠参考。

  谋远雄预定出门这一天,一行人包括谋仲棠,都到饭店大厅送行。

  “饭店就交给你了。”谋远雄回头交代独子。

  董事长随行秘书与助理姜雅淑,早已经站在门口等候。

  “是,我会透过视讯,每天跟董事长报告饭店概况。”谋仲棠回答父亲。

  “嗯。”

  谋远雄点头后,才刚要转身,突然在饭店大厅角落,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恩熙手上拿着一个大拖把,正弯着腰努力清理大厅的地板,饭店门口送行这一幕,仿?酚胨泶Σ煌澜纭?

  “那个女孩……”谋远雄的视线引起其他注意。“那个女孩,她那么年轻,怎么会到大厅拖地?”

  谋仲棠看到大厅角落的恩熙,他眸光沉敛,脸上没有表情。

  谋仲棠尚未回答,裴子娟已经抢着回话:“董事长,李恩熙的能力,本来只能负责清洁工作。”

  “李恩熙?这是那女孩的名字?”谋远雄问。

  裴子娟一愣。“是。”

  “嗯。”谋远雄再凝视恩熙一眼,然后才转身走出饭店。

  谋仲棠脸色冷肃。

  大厅角落那个女孩辛劳的身影,莫名地拉扯谋仲棠的心脏。

  别开眼,谋仲棠始终未开口,随即尾随父亲走出饭店。


  恩熙下班后刚走出饭店,饭店门口的door man却追过来喊住她。

  “李小姐!”

  恩熙停下脚步,迟疑地回头,她不确定对方叫的是自己。

  “李恩熙小姐?”对方说出恩熙的全名。

  “是……”恩熙确定自己并不认识这个人。

  “请您上车,总经理在车上等你。”

  总经理?

  恩熙回头,看到谋仲棠的车子停在饭店的车道上。

  她知道这个人只是来传话的,于是礼貌地朝对方点头后,就往谋仲棠的车子走去。

  恩熙刚走到车子旁边,车门已经打开。

  “上车再说。”谋仲棠没表情地对她说。

  恩熙沉默地上车。

  谋仲棠等她上车后,随即将车子开走。

  “今天董事长看到你在大厅工作。”离开饭店后,谋仲棠瞪着前方挡镜,面无表情地对她说。

  不知该回答什么,恩熙轻声答覆:“是。”

  “他问我,你这么年轻,怎么会到大厅拖地?”

  恩熙瞪着自己的膝盖,沉默无语。

  “你也认为,自己不该做这份工作?”他突然问她。

  恩熙的视线从自己的膝头上移开,凝望前方。“无论做什么样的工作都没有关系,我很喜欢饭店,而且我相信,每一份工作都是成长的考验。”她淡淡地说。

  “你的话,只能用来安慰没有成就的人。”他撇开嘴,说的话很直接,直接得足以刺伤人。“某些人并不需要经历这样的过程。”

  “你指的,是你自己吗?”

  “如果你听得懂,就不需要自欺欺人。”

  恩熙回眸凝望他。“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两个字,叫做‘忍耐’吗?”

  谋仲棠无动于衷。“不要以为只有你知道这两个字,对每个人而言,这两个字的意义都不一样。”他的口气很冷淡。

  “对,这两个字对每个人的意义都不一样。”恩熙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对我来说,忍耐就是现实,现实就是生活。如果我不忍耐,不把现实的挫折转化成考验,就没有力量面对崭新的每一天。因为每一个新的日子开始,对我这种人来说,都有不同的难关要过。”

  谋仲棠突然发笑。“把打扫厕所这件事,与人生的考验相提并论,你不觉得太可笑?”

  “如果你是我的话,这件事就会变得很严肃,一点都不好笑,因为这就是我的生活。”

  谋仲棠突然停车。“你的生活大可不必这么艰难,我给过你机会,是你选择放弃。”他瞪着前方,冷冷地道。

  恩熙垂下眼。“谢谢你的机会,因为我真的感谢你,所以才会上你的车。”

  谋仲棠沉下脸,从外表看不出他的情绪……

  “但是,”恩熙接着剀切地低语:“当你要施予的时候,请给我应得的就好,不要给我过分的恩惠,因为,在现实中我并没有太多的幸运,得到多余的恩惠。”

  谋仲棠瞪着前方,不发一语。

  这段时间,恩熙选择沉默,来等待他的沉默。

  “你要我怎么对你?要我给你什么?或者,你还想拒绝我什么?”许久后,他一字字沉声问她。

  恩熙的胸口忽然揪紧……

  突然间紊乱的心跳几乎烧灼了她的胸口!

  她不能呼吸,因为他突然而来的话,打乱了他们之间压抑的默契。

  “是我害怕,”她低声说,声音轻之又轻。“我害怕一旦接受,就会慢慢习惯,然后开始奢求。”说完话,她拉开门把准备下车。

  就在恩熙打开车门同时,谋仲棠突然抓住她的手,将她扯向自己——

  恩熙来不及挣扎,就被谋仲棠带向他宽厚的胸膛……

  “你——”

  “不管你害怕什么,事情一旦发生就是发生了!谁都不能阻止它!”谋仲棠握住她,坚定沉毅地对她说。

  “可以阻止!”恩熙的脸色瞬间转白。“只要我们不再见面就能阻止。而且事实上我们本来就是两个不同世界的人,根本没有交集,也不应该有交集!”

  表面上,两人像在说一件谜样的事。

  然而因为这隐藏的默契,谋仲棠确定已到了风雨欲来的时刻——

  “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你一直很清楚,却一直在逃避!”他压低声,一字一句却清楚深刻。

  恩熙脸孔惨白。“我没有逃避!”她固执地反驳他。“没有什么好逃避的——”

  “那就不要说‘两个世界’这种话!你以为理性是矛还是盾?你打算用你的矛跟盾武装到什么时候?!如果能阻止就算每天见面也不必害怕!”

  恩熙瞪着他。

  他好像铁了心,现在就要把所有从前隐晦不明的暧昧,全都在现在这个时候说出来!

  “你不要再说了!”恩熙冷漠地对他说:“你说的话我全都不想听,从今以后我也绝对不会再跟你单独见面!”

  她挣扎,他却不放开她。

  “告诉我,怎么样才能让你丢掉该死的顾忌和自尊?嗯?”他急促的语调低得不能再低,毫不在意她高筑的冷漠围墙,他仍紧紧地握住她。

  “跟我的顾忌以及自尊没有关系!”恩熙对他低喊,语调渐渐激烈,不能再保持冷静。“你身边的亲人和朋友不会有一个人喜欢我,也不会有人认同你,居然有一个像我这样的朋友!”

  “像你这样的人是什么样的人?!”谋仲棠比她更大声。“告诉你,我想交什么样的‘朋友’没有一个人能干涉!”

  “你的母亲能干涉,你的朋友也会用异样的眼光看你!”

  “那就看吧!”他几乎贴着她的耳边大喊:“现在我只想得到你!”

  恩熙呆住了,她怔怔地瞪着他……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颤抖地问他。

  他毫无顾忌的话,让她更害怕。

  谋仲棠的喘息低沉而且急促。“我清楚,就像你也清楚一样清楚!”

  他灼热的眼眸困住恩熙。

  恩熙告诉自己,她要努力别开眼,努力忘掉他现在所说的每一句话。因为谋仲棠被一时的激情冲昏头,他疯了!

  “一名富家公子,会花多少的时间付出真情?”她冷淡地,执着地不被他的热情渲染。“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等有一天回首,你会发现一切都很可笑,因为你的执着只是一时的冲动!”

  “你害怕冲动?还是害怕自己其实也跟我一样冲动?”他扯住她的手臂,把她更贴紧地扯向自己:“李恩熙,看着我说话!”然后命令她。

  恩熙喘着气,她的心跳已经快得让她再也不能承受——

  “放开我!”恩熙的冷静终于崩溃。“你到底想要怎么样?!你为什么要把我弄得跟你一样疯狂?!你到底要我怎么做才肯停止说这些莫名其妙的话、做这些莫名其妙的事?!”她对他尖声大喊。

  她的崩溃却换来谋仲棠的冷静。他紧紧抓住恩熙的手,眸光异常灼热,语调急促地低语:“你也跟我一样疯狂吗?恩熙,你终究不能欺骗你自己,之前那一切你拒绝我、反抗我的冷淡,说明了你只是在逃避!”

  “不是不是!”恩熙激动地反对,怨恨地对他说:“那都是真的,我真的很讨厌你——”

  然而她话未说完,谋仲棠湿润的吻已经堵住她的唇——

  恩熙傻住了。

  她孤独的世界在这一刻蓦然起了惊天动地的变化……

  然而,他怎么可以就这样破坏她辛苦筑起的城墙?

  如果没有这堵坚实的城墙保护,未来她要怎么过她艰辛困难的日子?

  “不要这样!”

  用尽所有力气,恩熙在谋仲棠深深吻住自己的时候推开他——

  再一次被拒绝,谋仲棠错愕地瞪着她。

  这时候的他就像一头狼狈的野兽,他深刻的热情不能理解,她再一次把他推出生命的决心是为了什么?

  恩熙怔然地凝望他……

  下一秒,回复意识后恩熙转身跳下车,在熙来攘往的马路上,她像一只无助的猎物,在街头拔足狂奔——



  恍惚地在街头不知道奔跑了多久,恩熙才疲倦停下来,然后找到公车站,等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然后上车,上车后找到位子,在车上坐了不知道多少时间,然后下车、转车、搭车……

  终于,她回到北投的小房间,时间已经超过晚上十点。

  恩熙呆滞地坐在自己那张小床上,终究颤抖地意识到……

  她的唇,竟然还残留着谋仲棠烙下的余温。

  今天为什么不能跟平常一样?

  恩熙希望今天跟往常一样,不要有任何的变化,让她感到不安。

  然而谋仲棠执意改变现状,他的执着让她害怕,更让她一时手足无措的,是那些他不再压抑隐藏,每一字每一句揪紧她心窝的言语。

  她不曾想像过,揭开冷静面具,真实直接的谋仲棠竟然会让她有“害怕”以及“逃避”的情绪……

  她承认,她确实害怕而逃避着他!

  然而这些真实的情绪,她永远不可能、也不会对他坦白。

  恩熙坐在床上发呆的时候,突然有人敲响房门。

  “恩熙,你回来了吗?”

  关切的口吻,让恩熙回到现实。

  “……嗯,我回来了。”恩熙发现,自己的一双脚已经不听使唤。

  那是室友前来关切的声音,她却累得无法走过去开门。

  “回来就好。因为已经很晚了,所以我来敲门看你回来没,如果你还没回来我们就要开始担心了。”隔着门板,室友对恩熙说。

  因为住在公寓里的都是女生,大家约好了互相照应。平常恩熙都八点以前就回家,今天却到十点钟都还没到家,室友才会来敲门关心。

  “谢谢你,我没事。”恩熙低声回答。

  室友听出恩熙的声音好像很累。“嗯,那你好好休息。”

  室友离开后,恩熙再也支撑不住,她疲倦地躺倒在被单上。

  如果明天见到谋仲棠,她要拿什么样的心情面对他?

  恩熙用力闭上眼睛!

  现在她没有答案,只能努力让自己紊乱的脑海保持纯净的空白……

  至少,在不平静而且混乱的今夜,她只需要留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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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晚上十点钟,恬秀和母亲张云佳还待在谋家陪姜羽娴聊天。

  “所以说,毕业后你会留在你母亲身边,真的不打算出国念书了?”

  “对呀!姜阿姨,我跟您说喔,如果我一个人出国念书的话,一定会很可怜!因为平常都有妈妈照顾我呀,如果妈妈没有陪在身边,晚上如果肚子饿了,都没有妈妈为我煮一碗热腾腾的泡面,这样一个人在异乡念书好可怜喔!”

  “唉哟,你这丫头,想吃泡面自己煮不就成了?还要我这老妈给你做牛做马吗?你也不怕你阿姨笑你!”张云佳笑骂女儿。

  “不是这样的,妈咪!”恬秀溺在妈妈身边跟母亲撒娇。“如果你每天帮女儿煮泡面的话,心情就会很好,女人如果心情好的话就不容易变老啊!而且我听人家说喔,有妈妈的孩子就是个宝,我这个宝如果不陪在妈妈身边,就不是宝啦!”

  “唉哟,瞧瞧这丫头的嘴巴,看有多甜喔!”姜羽娴好羡慕。“早知道女儿这么贴心,年轻的时候我也生个女儿。”

  张云佳笑得合不拢嘴。“不怕您笑话,咱们家这丫头呀,就只有这张嘴可爱!哪像你们家仲棠呀?他多优秀啊!才二十出头就念完商管硕士,真给父母挣面子!”

  “哪里,我看生女儿才好,原来生个女儿能陪在母亲身边,好过我那个优秀、却成天忙得不见人影的儿子!”看着张云佳母女,姜羽娴眼神里透出寂寥。

  “呃,姜阿姨,其实儿子才好呀!因为以后仲棠哥娶太太,除了儿子你不是也有女儿了吗?”见姜羽娴不开心,恬秀逗她。

  “你说媳妇儿啊?”姜羽娴摇摇头。“媳妇儿哪比得上女儿?女儿是自己的孩子,当然比较贴心!而且以后仲棠结了婚,也不晓得还会不会跟我们住在一起,如果不住在一起的话,说不定以后连孙子孙女都很难得见面!”

  “不会啦!仲棠哥他一向都很孝顺啊!”恬秀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接下说:“我觉得儿子和媳妇本来就应该跟长辈住在一起嘛,这样一家人才能互相照顾啊!如果是我的话,我一定会跟婆婆住在一起的,因为婆婆含辛茹苦把我的另一半抚养长大,我心底很感谢她,所以一定要把婆婆当成自己的妈妈一样,侍奉婆婆一辈子。”

  姜羽娴听了频频笑着点头。

  “唉呀,你这丫头,还没出嫁就想着婆家了?”张云佳调侃女儿。

  “啊,妈妈!不是啦!你怎么这么说呢?你这样说人家会害羞耶!”恬秀捧着苹果双颊,故意钻进母亲的怀里撒娇。

  张云佳嗤笑。“我才不相信呢!”她宠溺地捏捏女儿鼻头。

  “啊啊,妈、妈……”恬秀笑嘻嘻地挥手喊痛,其实一点都不痛。

  姜羽娴看到这一幕,心底更是羡慕了!“你们家恬秀,真的好可爱喔!真讨人喜欢!”

  “没有啦,是姜阿姨过奖了。”恬秀连忙坐好,笑咪咪地假装文静谦虚地说。

  三个人说说笑笑,恬秀说话逗着两个太太,还不时抬头瞄瞄谋家客厅里那只大立钟。

  十点二十分,谋仲棠打开家中大门,表情疲惫而且严肃。

  这一晚,他漫无目的在台北街头开了一整晚的快车。

  “仲棠哥!”看到走出玄关的谋仲棠,恬秀一双眼都亮起来。

  谋仲棠抬头看到张云佳母女,他点头微笑。“你们来了。”

  “对呀,因为谋伯伯出差啦,所以我和妈妈来陪姜阿姨。”恬秀笑盈盈地解释,笑容很灿烂。

  姜羽娴轮流看着儿子和恬秀,心底忽然生出某种想法。“仲棠,你没什么事吧?没什么事的话,就过来这里陪妈和你张阿姨聊聊天。”

  谋仲棠站在楼梯口,没有动作。

  “怎么了?快过来啊!”姜羽娴热切地挥手叫唤儿子。

  他停顿片刻,终抄走向客厅。

  恬秀连忙挪动屁股,让出自己身旁的座位。

  谋仲棠却绕过沙发,坐在母亲姜羽娴身边。

  恬秀难掩失望,然而她仍然露出满脸笑容,很有精神地问谋仲棠:“仲棠哥,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啊?”

  “我每天都这么晚。”他简短回答。

  “喔……可是姜阿姨一个人在家里,都没有人陪伴,这样好寂寞喔!”

  “那你就每天到我家来陪我好啦!”姜羽娴突然笑着说。

  “这样可以吗?不会打扰姜阿姨吗?”恬秀张大眼睛,表情喜悦。

  她没想到,姜羽娴会这样提议。

  “我才担心,你每天到我家来,只怕你妈会舍不得!”姜羽娴笑看张云佳一眼。

  “没关系!这丫头很烦人的,她要是能早点嫁出去别一直黏在我身边,我就要谢天谢地了!”张云佳故意说。

  “啊,妈!你怎么在仲棠哥面前说这种话嘛!”恬秀瞪大眼睛,一脸惊吓状。“人家现在好丢脸喔!”

  “没什么好丢脸的!”姜羽娴微笑。“女孩子长大了,本来就该嫁人。”她转头意味深长地看了儿子一眼。

  张云佳冷眼旁观,忽然听懂了姜羽娴的意思——

  刚才她还纳闷,姜羽娴为什么突然邀请自己的女儿每天到谋家来?

  姜羽娴进一步对恬秀说:“如果你每天都来陪我的话,我就要求我儿子也要早点回家,每天回家陪我吃晚餐。”

  “如果这样的话,有仲棠哥陪您不就好了吗?”恬秀心底很高兴,却故意这么说。

  “不行呀!如果你不来,他一定不会早点回家陪我!”姜羽娴说:“因为连你都能抽空来陪我,如果我儿子不早点回家的话,就太不孝顺了!”她故意这么说,就是说给儿子听的。

  然而谋仲棠却面无表情。

  今晚,他甚至连应酬的心情都没有。

  恬秀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但当她转头看到谋仲棠一张没有笑意的脸孔,恬秀甜蜜的笑容顿时凝结在脸上。

  “仲棠哥,你怎么都不笑啊……你是不是不欢迎我来你们家玩?”恬秀试探地问他。

  听见这话姜羽娴连忙调头,这才发现儿子脸上真的没有半点笑容。

  “不是,”谋仲棠淡淡解释:“工作一天,我只是累了。”

  话说完,他提着公事包从沙发上站起来。

  “妈,你们慢慢聊,我先上楼。”

  在恬秀、姜羽娴与张云佳错愕的注目下,谋仲棠转身往楼梯走——

  到了楼梯口,他却突然转身。

  “对了,恬秀……”他看着恬秀,似乎想到什么事。

  “仲棠哥,你有事吗?”恬秀笑开脸,很高兴谋仲棠有事想到自己。

  “关于你的同学李恩熙,她是否跟你提过关于她父亲的事?”他问恬秀。

  恬秀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没有,她那个人从来不提她父亲的事,好像她从来就没有爸爸一样!”她收起笑容,呐呐地回答。

  听到儿子问李恩熙的事,姜羽娴的眉头皱起来。“你问那个李恩熙的事干嘛?”她问儿子。

  “没什么。”谋仲棠根本不解释,即转身上楼。

  然而谋仲棠的问题已经引起不安,客厅里,三个女人的表情各自不同。

  回到房中,谋仲棠将公事包丢到床上、松开领带,随即走到窗台前,他举起手肘撑在柱子上,沉眼凝望脚底下台北市灯火明灿的夜景。

  恬秀的答案在他预料中。

  之所以还开口问,只因为今晚依旧被拒绝,让他既忿怒又失望。

  单手拿出衬衫口袋里的雪茄,谋仲棠掏出打火机点烟。

  李恩熙。

  一整晚,这个名字萦绕在他的脑海。

  想到她,他就有一股失控的冲动!

  她怎么可以那么无情?那么无动于衷?难道他的表白丝毫不能让她感动?!

  狠狠地吸一口烟,从来未有的挫败感,让谋仲棠吞下辛辣的雪茄烟雾。

  他突然觉得可笑,为了一个女人,他竟然浪费时间在台北市漫无目的,开车绕了一整晚!

  再吸口烟,谋仲棠发泄似地用力把烟雾吐出。

  “李恩熙,算你厉害!”

  瞪着脚底下华丽的夜景,谋仲棠低嗄地呢喃。



  在裴子诺的认知里,谋仲棠绝对是个工作狂。

  “这件事我已经跟赵董谈过,他的意志很坚定,表明绝不可能出让春泉温泉饭店的经营权,给Asia Seasons的大股东。”

  谋仲棠眼色很冷。“他欠银行四亿多新台币信贷,贷款已经背得他喘不过气,他有什么选择不卖饭店?”

  “他想卖,而且积极寻找买主,但是……”裴子诺欲言又止。

  “他不愿意卖给谋家。”谋仲棠代替裴子诺说出答案。

  “他赵天顺的意思,好像是如此。”裴子诺承认。

  春泉饭店由赵天顺一手创办,他不希望国际饭店集团介入春泉饭店的经营权,让一家具有特色的饭店变得过于商品化、制式化,然而正因为他太过于感情用事的经营理念,导致春泉饭店不能顺应潮流转型,营运困难度倍增,近年来更因为经营不善到处借贷,以致于欠下银行高达五亿钜款。

  “让你父亲出面,就是为了解决这个难题,如果连委员的面子都不买,赵天顺就迂腐到骨子里了。”谋仲棠冷冷地道。

  裴子诺默声不语。

  裴家世代从政,裴子诺的祖父是老一辈国民代表,父亲裴长龄连任数届立法委员,裴家地方势力雄厚、家族资源庞大,在北投著名政商人物间有极大的影响力。

  “我会请我父亲再试一试,赵天顺如果有意卖饭店,这个人情和面子,他不能不做给我老爸!”裴子诺只好说。

  谋仲棠冷淡地接腔:“下一次我再听到同样的答案就不必试了。”

  听到这句话,裴子诺皱起眉头,“你想怎么做?”

  “赵天顺欠钱,就让他没那么容易借钱。”谋仲棠轻描淡写。

  裴子诺脸色一变。“你想叫银行抽银根?这样不太好吧——”

  “你有其他办法?”谋仲棠冷笑。

  “可是,赵天顺每个月按时缴息,银行没有理由抽他的银根。”

  “没有理由可以制造理由,经营事业不能坐以待毙。”

  裴子诺瞪大眼睛。“仲棠,你——可是,他跟你母亲是青梅竹马的朋友——”

  “Business is business!就算是亲戚也一样。”这是谋仲棠冷酷的答案。“赵天顺现在不卖饭店是愚蠢的错误!将来他的财务一旦出问题,饭店就会被拍卖,届时春泉饭店即使贱卖也卖不到现在的一半价钱,赵天顺手上也已经没有筹码,他会失去春泉饭店所有的股权。”

  裴子诺皱着眉头,欲言又止。

  他知道,谋仲棠说得出就做得到。

  谋仲棠是留美派,做事向来只看结果不论过程,为达目的,可以不择手段。

  谋仲棠看透裴子诺内心的想法。“你不必问我要怎么做,如果赵天顺再拒绝一次,这件事我会交给我手下的人处理。”

  裴子诺沉默不语。

  “Jason,你跟你父亲很不一样,”谋仲棠眼色深沉,却对裴子诺抿嘴一笑。“你的心太软了。”他下结论。

  裴子诺莞尔,不以为意。“所以,我永远不可能继承家族的路子。”他无奈地低笑一声。“相反的,我觉得子娟比我更适合继承我祖父和父亲的志业,可惜她是女生,我爸他一向重男轻女,绝对不可能帮她。”

  虽然同是富家公子,裴子诺也爱玩、爱车、爱女人,但他对事业却没有雄心壮志!他的个性跟从小一块玩到大的谋仲棠,很不一样。

  谋仲棠抿嘴一笑。“好了,我送你下去,有任何结果打电话给我!”

  两人一起搭电梯下楼。

  在饭店大厅,裴子诺看到恩熙。

  他盯着恩熙,迟疑着是否该上前打招呼,然而裴子诺只犹豫一秒钟,就决定走上前——

  谋仲棠停在原地,直到他发现裴子诺的目标。

  “嗨!”裴子诺走到恩熙面前,轻快地打招呼。

  正在拖地的恩熙,抬头看到冲着自己微笑的裴子诺。“您好……”她露出礼貌的笑容。

  “你好辛苦,做这个工作一定很累?”

  “不会,我已经习惯了。”

  “呃,”裴子诺尽量找话说。“如果需要我帮忙,我很会拖地。”

  恩熙一愣,然后嫣然一笑。“谢谢,我自己来就可以——”恩熙的笑容冻结在脸上,因为她看到谋仲棠正朝自己走过来。

  “你没时间拖地,”谋仲棠的握住裴子诺的手肘,“你还有工作要忙!”然后把他拽出饭店大门。

  “呃,仲棠——兄弟——”

  谋仲棠把裴子诺拉到饭店外,第一时间找到裴子诺停在车道前的跑车,然后开门把他扔上车。

  “仲棠,你太不够意思了!”坐在驾驶座上,裴子诺跟好友抱怨。“你干嘛把我拖走?你明知道我——”

  “砰”一声,谋仲棠把车关上。

  “喂,仲棠!”裴子诺不死心地摇下车窗。

  然而谋仲棠充耳不闻,大步走回饭店。

  在原来的地方,他已经看不到恩熙。

  “总经理,您找人吗?”大厅经理眼明手快地立即走到老板跟前打招呼。

  “李恩熙呢?”谋仲棠直接间。

  听到这个名字,大厅经理愣了三秒。“李恩熙?”在经理的贵客名单里,他实在想不起来,到底谁是李恩熙?

  “她是拖地的清洁员工。”谋仲棠没有表情地加一句。

  “喔,”经理这才想起来,他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是那个李恩熙!”他还以为是哪位贵客。

  “她在哪里工作?”他仍然找不到她。

  “她刚才还在这里……现在这个时间,她应该留在大厅拖地才对……”经理也很困惑。

  谋仲棠的脸色很臭。

  他不必想也能猜到,她是故意躲他!

  谋仲棠站在大厅中央环目四顾,然后,他看到大厅女厕门口挂上“清洁中”的牌子。

  下一秒钟,他立即迈步走向女厕——



  恩熙躲在女生厕所里打扫。

  虽然现在还不到打扫厕所的时间,但是她选择避开谋仲棠。

  在她还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之前,她只能躲开他。这不是消极,也不是逃避,而是让他冷静最好的方式!况且如果尽可能不见面,恩熙相信谋仲棠不久就会失去热情。

  上次到料理店找他那天晚上,恩熙亲眼看到谋仲棠以及他的朋友,与两名打扮时尚的妙龄女郎有说有笑地一起下车。谋仲棠出身富裕,她知道他不可能平庸,他置身的世界里必定有许多她无法想像的,过日子的方式。

  但那是他的自由、他的生活,她根本就不想了解。

  她唯一需要的,只有平静。

  因为她平凡的生活,要度过每一天都不容易……

  当厕所的门突然被推开,恩熙头也未回,下意识地说:“对不起,厕所正在打扫——”

  “你在躲我?!”谋仲棠走到恩熙身后,直接拉住她的手臂,不容她挣脱。

  看到他,恩熙忍不住屏息。

  然而她仍然力持镇定,以平静语调对眼前眸色冰冷的男人说:“总经理,这里是女厕,请你出去——”

  谋仲棠回报她的,是反手锁上厕所的门。

  恩熙脸色一变。

  谋仲棠竟然会追进厕所,是她完全想不到的事。

  “何必躲我?你不敢面对我?!”谋仲棠质问她。

  “总经理,现在是上班时间。”她义正辞严地提醒他。

  “如果对昨晚没有任何感觉,根本不必害怕面对我。”对于她的“提醒”,他置若罔闻。

  “请你放开我,”恩熙的态度武装起来。“如果你还当自己是总经理的话,就应该尊重员工!”

  “我认为我就是太尊重你了!”谋仲棠的脾气显然被激起。“事实上,这种毫无意义的尊重,根本毫无必要!如果你需要我的尊重,就不会一再跟我玩游戏,对自己的感情,毫不坦诚!”

  恩熙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他的指控很直接,恩熙的情感已经受到伤害。

  “说话啊!或者给我一个微笑也行,就像刚才在大厅你给Jason的笑容一样!”他冷笑。

  他在嫉妒!

  刚才看到她对裴子诺微笑,然而她对自己却始终吝惜一笑!她对其他男人的笑容让他嫉妒得疯狂。

  “你现在说的话完全没有理智!”她推拒他不断靠近的胸膛。

  “理智?”他低笑,将她圈困在自己与墙面之间。“在爱情之下,理智是最肤浅的东西!”

  恩熙呆住了。

  他根本不想要理智!

  “如果你不讲理的话,我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好说的!总经理,请你清醒一点,记住自己的身分!”她冷淡地警告他。

  看到她冷若冰霜的脸蛋,谋仲棠沉下眼。

  “你真的很固执!”半晌后,他嗤笑一声。“如果我已经爱上你,到无法自拔的地步该怎么办?你一再提醒我的身分,难道要我辞掉总经理的位置,跟你到大厅一起拖地?”

  “就算辞掉总经理的职位,您依旧是总经理!”恩熙强调两人间的身分差距。“人的身分地位是一生下来就注定的。除非我努力工作,有一天也成为一名总经理,或者您真的变成一名清洁工,而不是罔顾事实刻意改变。”

  听到这番话,谋仲棠不怒反笑。“说的很好,很有道理。”接下来,他一字一句对她说:“不过,这是你的道理。”

  恩熙瞪着他。“你到底想要怎么样?”

  谋仲棠对她微笑。“很简单,从现在开始,按照我的游戏规则来玩。”

  放开她之前,谋仲棠忽然低头,在恩熙别开脸之前已经在她唇上烙下一吻。

  “不必躲避,从现在开始,你就算躲到天涯海角也没用!”他留下誓言。

  然后谋仲棠转开门锁,推门离开。

  恩熙呆在厕所里……

  一股焦虑,开始在她心中无边际地扩大……

  她知道谋仲棠没说错,刚才她可以若无其事地跟另一个男人微笑,然而只要一面对他,她就开始武装自己。

  让恩熙不安的是,就连她自己也无法解释,对谋仲棠过于小心防备的武装,究竟是为了什么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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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董事长谋远雄赶在过年之前回到台湾。

  “手上的案子进行得如何?”在董事长办公室内,谋远雄问儿子。

  他问的是春泉饭店的并购案,才一回台湾就问并购案的事,可见谋远雄对这件事情的重视度。

  “正在进行中,我会在董事长给的期限内处理好。”谋仲棠回答。

  “嗯。”谋远雄了解儿子的能力,然而他想了解的是谋仲棠处理事情的手段。“赵天顺这个人不太通情理,也很顽固,这件事很棘手,你要小心处理。”

  “是。”

  “裴长龄那里,有什么消息?”

  “正如董事是所言,超天顺很顽固,他根本不愿意把饭店卖Asia seasons。”

  “嗯,他这个人我很了解!这件事不会这么简单,对他要软硬兼施,必要的时候就要探取非常手段。”谋远雄交代。

  道是他教儿子的方式。

  谋远雄督促儿子甚严,对儿子的期许很高。

  “是。”谋仲棠简短答应鹰。

  除非有进展,否则谋仲棠不会给答案,更不会与父亲商量他即将从事的手段。

  谋远雄了解独子,所以他从来不干涉过程,只要结果。

  “今年大年夜,你还要留在馆店吗?”谋远雄问儿子。

  “如果父亲回家,我一定准时到家。”

  谋远雄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旧历年前一天我要到香港,你知道我必须定期巡视尖沙咀的饭店,过年也没办法休息。”

  “ 明白。”谋仲棠的态度冷淡。

  这是他早已预料到的答案。

  父母感情不睦,已经不是一、两天的事,但是谋仲棠跟一般做子女的不同,他从来不会温情劝解,试图拉拢父母的感情。

  严格来说,谋远雄就是谋仲棠的顶头上司,尽管他一步步把谋远雄交给自己的事业发扬光大——例如他接手后,推动的几件饭店并购案。

  然而谋仲棠非常清楚,谋远雄只服膺弱肉强食的道理,如果他不够优秀,谋远雄会毫不考虑就把饭店经营权交给专业经理人。即使他是谋远雄的独子,在未正式掌管饭店集团之前,一个不慎随时可能丧失经营权,只能继承饭店股权,成为有股无权的饭店董事。

  因此,父子间百分之八十以上的情感被企图心取代,谋仲棠不能把谋远雄当做一名普通父亲。

  谋远雄就是“董事长”,在谋远雄正式交出饭店经营权之前,这个谋仲棠所领悟并且信奉的真理,永远都不能被改变。



  李昆明籍午休时间,到休息室找恩熙。

  “你怎么在吃饭团呢?你平常做那么多劳动,体力消耗很大,中午吃这个东西营养怎么会够!”你到餐厅来,舅舅至少请得起你吃一碗面。”李昆明看到那个简单饭团,直皱眉头。

  李昆明好不容易能留下来继续在饭店工作,他已经小心谋慎许多,不敢再“公器私用”。

  “没关系,舅舅,我是偶尔才吃饭团的,平常我都吃便当。”看到舅舅恩熙笑吟吟地站超来。“而且餐厅的面那么贵,一碗要三百多块,太浪费钱了。”

  李昆明露出笑容。“这倒是实话。以前因为我不付钱,所以从来都没有想过,餐厅的面真的很贵。”

  恩熙笑出来。

  两个人一起相视而笑。

  “对了,大年夜,你可以回家吃饭吗?”李昆明主要来问这个问题。

  “我还在跟同事商量……因为负责清洁的员工大都是中年妈妈,她们一定要回家煮年夜饭,有些人还希望我能帮她们代班。”

  “绝对不可以,”李昆明皱起眉头。“哪有这种事?她们有家,难道你就不必回家吃年夜饭吗?”

  恩熙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柔声安抚舅舅。“我知道了,舅舅,您不要这么生气嘛,我会尽量争取时间。”。

  “你不要太心软了,知道吗?”

  “我知道了。”恩熙乖巧地答应。

  “那妳快吃饭吧!记得,一定要听我的话。”

  “好。”

  恩熙送舅舅到门口,然后才走回休息室。

  等过完农历年,寒假实习也已经完成一半,但是还有另一半的日子,她要怎么做才能避开谋仲棠?

  但是这些问题都不是问题,恩熙告诉自己,如果她不去想,“问题”就不会困扰自己!

  谋仲棠没说错,如果她不在乎就不会在乎--

  对,如果她不在乎,那么她又何必在乎?

  把吃了一半的饭团收起来,恩熙离开休息室,准备工作。


  周慧君很意外,早餐会议后,谋仲棠会把自己叫进总经理室。

  “总经理,您需要我为您做什么事吗?”

  “周经理,妳是聪明人,相信我交代妳的事,妳会办得很好。”

  “是,总经理交代的事都是我应该做的,无论什么事,我一定赴汤蹈火,全力以赴为总经理把事办妥。”周慧君很兴奋,她没想到谋仲棠会夸奖自己。

  谋仲棠抿嘴一笑。

  “总经理,您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企划任务要交代我--”

  “我要一份大厅员工的年节值班表。”

  周慧君愣住,随即反应过来。“是,我会立刻为总经理办妥。”

  “一切麻烦周经理了。”谋仲棠不动声。

  能立刻反应过来,明白他的意思,周慧君确实很聪明!

  “是,请总经理放心,一拿到值班表,我会亲自送上来呈交给总经理。”周慧君谨慎地回答。

  “就交给妳处理了,周经理。”谋仲棠交代。

  “是。”周慧君谨慎地应答,然后退出总经理办公室。

  现在她知道,此刻谋仲棠交代的是最重要的事--比起执行饭店任何企划案还要重要!

  就在第一时间,周慧君已经想通谋仲棠的用意。

  她明白谋仲棠要这份值班名单,为的是李恩熙,除此之外别无其他可能!谋仲棠贵为饭店总经理,根本不需要知道员工排班这类芝麻小事。

  而这件事之所以交给她办,不直接吩咐大厅经理交上名单,必定因为上次对于李恩熙的辞呈,她处理得特别谨慎。况且总经理不方便直接开口要值班表,因为这件事很可能在人多口杂的饭店员工间传开,引起不必要的猜测。谋仲棠既然交给她办,她的嘴巴就得闭紧,谨守分际。

  然而周慧君也实在没想到--李恩熙在总经理心中,竟然占有这么大的地位!

  大年夜,恩熙仍留在饭店工作。

  虽然她做的是早班工作,然而到饭店餐厅吃年夜饭的客人一年比一年多,今夜大家都得轮班,就连李昆明也不能早点回家。

  虽然恩熙已经答应舅舅要回家吃年夜饭,但她排列的休息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钟了。

  现在才七点钟,正是饭店最热闹的时刻,今晚恩熙不打扫,她站在大厅帮忙招呼客人。

  谋仲棠出现在大厅的时候,恩熙完全没有发现,直到他突然站在自己面前:

  恩熙吃了一惊。“总经理!”

  “妳跟我出来。”交代下来,他就径自往门外走。

  恩熙只能跟他走出去。

  但是谋仲棠却一路往停车场走过去。

  “总经理,”恩熙追上他。“你到底要去哪里?”

  “跟我走,妳就知道了。”

  “但是我还要值班--”

  “放心,我已经帮妳调班了。”他简短地道。

  恩熙瞪大眼睛。“为什么?”

  “我说过,跟我走妳就会知道。”

  “可是--”

  谋仲棠突然拉住她的手,恩熙抗拒不了,只好跟着他走。

  “上车!”把恩熙带到车旁,谋仲棠打开车门后对她说。

  “我还有工作,我不能上车。”恩熙僵硬地站在车门前。

  谋仲棠却二话不说,伸手要把她抱起来--

  恩熙吃了一惊。“你要做什么?!”

  “二选一,妳自己上车,或者我抱妳上去?”他冲着她微笑。

  恩熙张大眼睛瞪着他。

  她不敢相信,他居然耍无赖!

  “没反应,等我抱妳上车?”他低笑。

  正当他伸出手时,恩熙急忙跳上车。

  谋仲棠抿起嘴,立刻关上车门。

  咬着下唇,恩熙心跳得很快,不安到了极点……

  感觉上,她好像被设计了?

  上车后,谋仲棠突然从后座拿出一个纸盒。“新年快乐,打开来看看,送妳的新年礼物。”

  恩熙瞪着那份包装精美的礼物,根本就不想伸手接过来。

  她没反应,他就主动帮她拆礼盒。

  数秒后,一件淡粉色的丝织洋装,出现在盒子里。看得出来,这件洋装无论款式与质料都非常高级。

  “喜欢吗?”他问。

  恩熙干脆别开眼。

  “不喜欢?还是不想要?”他咧嘴一笑。“无所谓,我早有预感,妳与众不同,很难取悦!”

  说完话,他竟然把礼物往后座一扔!

  那件美丽而昂贵的洋装,就这样掉到车子后座的地板上。

  恩熙倒抽口气。

  然后,谋仲棠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紫丝绒戒盒。

  他打开盖子,里面是一只美丽的山茶花钻戒。

  恩熙面无表情地瞪着那个璀璨夺目的“礼物”。

  “还是不喜欢?因为这个礼物太肤浅?”笑意浮现在谋仲棠眼中。“很少有女人能抗拒这个礼物,不过,妳当然是例外。”

  他再次把戒盒扔到后座。

  恩熙迅速眨着眼睛,才能压抑住内心的疑惑。“你是不是疯了?”她只能喃喃问他。

  谋仲棠似笑非笑。

  然后,他再一次从间隔前座的暗盒内,拿出一个长方型纸盒。这一次他直接拆开纸盒,里面是一双镶着白水晶的细跟凉鞋。

  恩熙瞪着他。“你在变马戏吗?”忍不住质问他。

  “十二点钟响之前,李恩熙小姐,请问妳是否愿意为我做一晚的仙杜蕾拉?”他居然用平淡的口吻陈述着夸张的言辞。

  除了瞪着他,恩熙还是只能瞪着他。“王子就是王子,但是灰姑娘有很多现实的顾忌,因为灰姑娘要生火煮饭、打扫庭院!就算灰姑娘穿上水晶鞋,本质和个性也不可能改变,做一个晚上的仙杜蕾拉,根本就没有意义。”她没有表情,平着声说。

  然而,她的答案却似乎早在谋仲棠的预料中。

  他同样把鞋盒扔到后座。

  “说的对,”他非但没被激怒,竟然还朝她咧嘴一笑。“那么就做妳自己,最真实的李恩熙,因为我爱的就是这个妳。”

  “你--”

  谋仲棠突然踩下油门,车子立刻往前加速。

  恩熙本来想说的话,因为突然而来的紧张,全部吞进肚子里。“你要开车去哪里?”

  “去吃饭。”他言简意赅。

  “我不去!”

  “妳已经上车,不去也得去。”

  “你简直不可理喻!”恩熙生气了。

  他却发笑。“知道吗?妳连生气的样子也很可爱!”

  她瞪大眼睛,忽然挫败地发现,她根本拿他的嘻皮笑脸无可奈何!

  谋仲棠把车子开到淡水,恩熙很快就发现,车子正开向小茶馆……

  车子在茶馆对面的空地上停妥后,谋仲棠催促她下车。

  “你为什么带我来这里?除夕夜老板和老板娘从来不招待客人。”恩熙脸色微变。

  “先下车,妳的问题马上就会有答案。”他看着她,眸色深沉。

  恩熙只好下车。

  谋仲棠若无其事伸手护住她的背,恩熙把长发塞进耳后,双臂抱胸,不自在地快步走进小茶馆。

  “冷吗?”他低嗄地问她。

  尽管她的身体语言很明显地意味着抗拒,但谋仲棠毫不在乎,他温存的语调与举止依旧。

  “不会。”恩熙匆匆回答,脸上没有笑容。

  原以为谋仲棠在开玩笑,然而当恩熙走进茶馆后,却意外地发现,老板和老板娘竟然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反从前的冷淡。

  “谋先生,你们来了!”老板甚至主动上前打招呼。

  恩熙很惊讶,因为老板和老板娘平常虽然很客气,但却有点冷淡。

  想不到,今晚老板竟然会主动走出茶馆打招呼!

  恩熙困惑地盯着老板,直到老板让出一条路,在茶馆尽头,恩熙看到一桌丰盛的“年菜”。

  “我和我老公等你们过来,就要马上赶到机场。”老板娘也走出来,她今天穿得很漂亮,笑得更开心。

  “机场?你们要去哪里?”恩熙疑惑地问。

  “?Q里岛啊!”老板娘甜蜜地靠在老板怀中,高高兴兴地回答:“是谋先生招待的,他招待我籼我先生到?Q里岛的Asia Seasons饭店度假。”

  招待?“你们既然要出门,为什么又做了一桌的菜?”恩熙不懂。

  “因为谋先生是我和我老婆的好朋友!他提到要请女朋友吃年夜饭,我们当然义不容辞帮助他!”

  好朋友?恩熙的疑惑又多了几分!

  “快点吃吧!再担误下去,饭菜都凉了。”老板娘拉起恩熙的手,径自走到餐桌前。

  “谋先生,我把茶馆的钥匙交给你了,你帮我保管,等我回来后你就到茶馆来喝茶,到时候我们就有很多话题可聊天了!”

  “没问题!”谋仲棠补上一句。“玩得尽兴一点!”

  “好!”老板高兴极了。

  “谋先生又帅又聪明,而且人真的很好,妳实在很有福气。”老板娘笑容可掬地对她说。

  恩熙没有答腔。

  谋仲棠送老板贤伉俪到门外,然后才折返茶馆内。

  “过来,坐下。”谋仲棠拉住她的手。

  这一次,恩熙并没有抗拒。

  两人在餐桌前坐下,恩熙眸中的疑问并没有减轻。

  “其实老板并不是那么冷淡,对事业毫无企图心的人。”谋仲棠深深凝望她,淡淡地对她说:“每个人都有不足为人道的生命情境,如果不深人了解,就很难真正认识一个人。但前题是,对方必须敞开心胸,愿意对我倾诉。”他意有所指的说。

  恩熙避开他深沉的目光。

  “我到茶馆常主动找老板聊天,提供他一点建议,慢慢就变成朋友。”他接下说:“茶馆老板一直想突破经营格局,开创心目中理想的事业。?Q里岛有很多特色餐馆,以及风格民宿,所以我建议老板出国取经,并且免费招待他全程旅游,因为这样,他很感激我,所以很爽快就答应为我煮一顿丰盛的年夜饭。”

  恩熙瞪着一桌丰盛的菜肴。“我带你来过之后,你常常来这里吗?”她终于回目凝望他。

  “对。”谋仲棠回答。

  他的答案让恩熙料想不到。

  她没想到谋仲棠竟然会时常光顾这间小茶馆,然而她却反而再也没有回来过。

  “为什么?你很忙,而且这只是一间小茶馆,菜色既不特别又不能点餐,只提供几道普通的家常菜--”

  “我来这里,想找寻某天晚上曾对我微笑的那个女孩,美丽的倩影。”谋仲棠凝视着她,粗嗄地低语:“可惜,那一晚之后,她就从来没有出现过。”

  恩熙垂下眼,她没有反应,只有苍白。

  对她而言,矜持与骄傲永远不会、也不能改变,她所领悟的现实从来没有那么美好的,如诗如画的情节。

  如果她的坚强与防线这么容易溃堤,那么她就不是今天的李恩熙。

  “吃饭吧!不必因为我的话而有压力,如果妳不是妳,我就不会爱李恩熙。”他凝望她的眸光很深。

  他有足够的耐心,等待她抛开顾忌。

  然而恩熙无法理解,在她固执的拒绝下,他怎么能一再把“爱”字挂在嘴边?

  “谢谢你陪我吃年夜饭。”半晌,她低声对他道谢。

  但是这道谢却是冷淡而且疏离的。

  “我也要感谢妳陪我吃饭。因为连续两年,我的大年夜都在办公室度过,两年之前,我都是一个人过年。”他道。

  恩熙错愕地抬眼凝视他。

  “很可怜吗?妳开始同情我了?”他低笑。

  “女人的同情心总是特别容易泛滥。不过我提这个只因为这是事实,对我来说,这个事实根本就无所谓。”

  无所谓吗?

  总是没有亲人陪在身边的大年夜,真的会无所谓吗?

  “我不会同情你,”恩熙喃喃地对他说:“因为你是谋仲棠,你的成就必须有代价。”她选择冷若冰霜地对他,只讲理性。

  谋仲棠抿起嘴。

  他低沉地对她说:“就算不同情我,在这唯一有人陪伴我吃年夜饭的一刻,给我一个笑容,妳能办到吗?”

  恩熙怔住了,没想到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迟疑片刻,她勉强地扯开嘴角,对他微笑,只为回报他今晚精心安排却不受欢迎的热情,她并不想欠他!

  “就算妳的笑容比哭还难看,也让我感动。”他低笑。

  恩熙的笑容僵在嘴角。

  谋仲棠突然站起来,点起桌上的长颈蜡烛,然后关掉电灯,再为她倒满一杯红酒。

  晕黄的烛光掩映下,酒杯里的红色液体晃荡,分外华丽而且不真实。

  也许因为酒精的缘故,在这一夜,恩熙忽然长了一对翅膀。

  她像天使,展开翅膀飞翔……

  飞翔就是梦想,梦想就像踩在云端,虽然不实际……

  但却飘飘然。

  【待续】

  ◎编注:剧情即将迈入高潮,欲知详情,请密切锁定郑媛-“别来无恙”第三集~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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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第一章


  大年初一,恬秀一大早就到谋家拜年。

  “祝姜阿姨新年快乐、吉祥如意、恭禧发财!”一看到姜羽娴,恬秀的嘴就特

  别甜。

  姜羽娴高兴得不得了!“乖,来给你一个红包!”

  恬秀笑眯眯的正要伸手接红包,张云佳先一步把姜羽娴的手推回去。“唉呀,不必了,你别宠坏她!”

  恬秀耸着肩偷笑。

  “有什么关系?大过年嘛,开心就好!”姜羽娴还是把恬秀的手拉过来,将红包塞进恬秀手里。

  张云佳看到女儿那个得意样,她摇头好笑。

  可转头看到谋家冷冷清清的,虽然这幢大宅外观看起来豪华富贵,为了过年也应景地摆了许多盆花、春联和吉祥物品,可是家里就姜羽娴一个人,大过年的,好像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

  “呃……你先生呢?还有仲棠呢?他们父子俩是不是出去拜年了?”

  姜羽娴脸上的笑容消失。 “我‘丈夫’每年都不在台湾过年,能往哪儿拜年?”

  “喔,”张云佳尴尬地笑了笑。“那仲棠呢?他应该在家陪你啊!”

  “他有客户,得亲自到客户家里拜年送礼。”

  张云佳和女儿对看一眼。“那这样的话,姜阿姨不是一个人在家过年了吗?”恬秀问。

  “没办法,”姜羽娴低头瞪着自己精心修饰的指甲苦笑。“反正也无所谓啦,我早就已经习惯了!”

  “可是,这样阿姨好可怜喔!”

  “唉呀,恬秀,你这丫头不要胡说八道!”张云佳诃斥女儿。“大过年的,什么可怜不可怜的?我倒觉得你姜阿姨真好命,哪像我?丈夫、女儿虽然在身边,可过个年就得侍候你们父女俩!过个年我反而忙得要命,一点都不轻松。”张云佳故意说。

  “忙一点才好,至少忙得快乐,而且丈夫女儿都会感恩。”姜羽娴讪讪地说。

  听到姜羽娴这么说,张云佳挑挑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嗯……那不然,今天一整天我都待在姜阿姨家里,陪姜阿姨一起过年好吗?”恬秀说。

  “真的吗?”姜羽娴一听好高兴。

  “嗯!只要姜阿姨不嫌我烦,我就陪您一整天。”恬秀嘴甜得像蜜。

  “这样真是太好了!”姜羽娴忽然想到张云佳。“云佳,恬秀在这儿陪我,这样可以吗?”

  “很好啊!我正嫌她烦呢!”张云佳说。

  “啊,妈妈!”恬秀嗲声撒娇。“你怎么可以嫌人家烦呢?你把人家生下来,本来就是要烦你一辈子的嘛!”

  “说什么话啊你这丫头!”张云佳瞪大眼睛,不自觉好笑。

  “呵呵!”姜羽娴也忍不住直笑。“对了,如果没事,你也一起留下来吧!这样好了,下午我们一起到饭店吃饭去!”姜羽娴对张云佳说。

  张云佳和女儿愣了一下。

  姜羽娴明白她们是什么意思。“我老公不在台湾,到饭店没关系!”

  张云佳干笑一声。“不是,我是在想,如果我留下的话,就得给牧桥打通电话,让他自己到外头找午餐去!”张云佳说着,边从皮包里找出手机。

  “喔。”姜羽娴笑了笑。

  “喂?老公呀?是这样的,今天我要留在谋家……对,我跟姜夫人还有女儿一起,嗯,我知道……好……”

  张云佳打电话的时候,姜羽娴垂下头,沉默地整理自己的裙摆。

  恬秀本来笑嘻嘻地看着母亲打电话,抬头看到姜羽娴眉头微锁、若有所思的表情,恬秀疑惑地张大眼睛、鼓起腮帮子……

  直到张云佳挂断电话后,姜羽娴才抬头露出笑容。

  “我跟老公说好了,咱们今天就一块儿过年吧!”张云佳忽然想到什么,掩嘴嗤笑。“对了,你说好笑不好笑?他刚才居然在电话里告诉我,说他也要过来!”

  “喔……”姜羽娴也不知道该不该笑。

  “妈妈,那你说什么?你答应爸爸了吗?”恬秀问。

  “我怎么会答应他呢?这是我们女人的众会嘛!”

  “说得也是喔!”恬秀呵呵一笑。“可是爸爸好那个喔,到哪里都要跟你!”

  “有什么办法,我跟你爸都老夫老妻了嘛!”

  “是啊,你们夫妻感情真好。”姜羽娴说。

  张云佳的笑容忽然僵住。“喔,也没什么啦!一般夫妻都是这样,也没有特别好,只是习惯而已!”她忽然想到姜羽娴跟她丈夫的感情不好。“我看谋先生就是太忙了,所以不能常常陪你。不过这也不能怪他,他生意做得那么大,连过年都不能回家,其实也很辛苦。”

  “是呀……”姜羽娴撇撇嘴,像笑容又像不以为然。

  今年过年忽然有了宋家母女陪伴,姜羽娴的心情,倒是比过去十数年还要开心很多。



  下午三个人到饭店暍下午茶的时候,姜羽娴突然拿起手机拨电话。

  “喂?我现在在饭店欧式自助餐厅暍下午茶,对,你过来陪妈好吗?”她打电话给儿子。

  恬秀一知道姜羽娴的通话对象,脸上立刻有了灿烂的笑容。

  “好啊,那我等你!”姜羽娴满面笑容挂了电话。

  “姜阿姨,您刚才打电话给谁啊?”恬秀故意问。

  “我打给仲棠。”

  “仲棠哥要来吗?L恬秀笑眯眯地问。

  “对啊,我儿子说他现在还在客户家里,不过等一下会赶过来陪我。”姜羽娴很满意。

  “我看仲棠很孝顺嘛!”张云佳笑着插嘴。“他今天这么忙,还是赶过来陪你喝茶。”

  “还说呢!昨天是大年夜他都没回家陪我吃饭,一直到三更半夜才回来!我看他是心虚。

  “真的?怎么会忙成这样呢?”

  “对啊,姜阿姨,昨天是大年夜,无论怎么说,仲棠哥都应该陪您的!”姜羽娴低着头,不高兴起来。

  “呃,不过因为谋伯伯对仲棠哥的期许很高啊,所以仲棠哥的压力很大,他一直努力工作,真的好辛苦喔!”看到姜羽娴的脸色不对,恬秀连忙把话圆回来。

  “看到仲棠哥这么努力,那以后我帮他陪姜阿姨好了,如果阿姨寂寞的话就随时Call我,我一定赶来陪您!”

  “你真的会赶过来陪我吗?”笑容重回姜羽娴脸上。

  “当然是真的啦!”

  姜羽娴笑得很开心,看得出来她真的很高兴。

  “上一次你说要到家里来吃饭,我每天都吩咐佣人煮了丰富的晚餐,可是你也没来。”

  “唉呀,”恬秀缩缩肩膀偷笑。“因为姜阿姨没有打电话给我,所以人家不好意思嘛!”

  “我以为你知道就会来了!”

  “可是人家怕冒失的跑去了,结果阿姨家里根本没有为我准备晚餐,这样人家会很失礼而且很丢脸的。”

  “怎么会呢!我每天晚上都在等你过来。”

  听到姜羽娴这句话,恬秀窃喜得合不拢嘴。

  “那以后我一定每天晚上去陪阿姨,可是阿姨到时候不要嫌我烦喔。”

  “才不会,我高兴都来不及!”姜羽娴急忙说。

  张云佳看到姜羽娴喜欢恬秀,她比任何人都高兴!

  虽然自己家里也过得很好,但谋家是富豪,“很好”跟“富豪”终究还是有段距离。如果恬秀能嫁进谋家,那就算嫁入豪门,就是给她争气了!

  让女儿嫁入豪门,是张云佳的打算。

  两年前张云佳第一眼看到刚回国、一表人才的谋仲棠,心底就萌生与谋家结亲的念头,虽然比起谋家的财富,宋家还差一大段距离,但张云佳为了让女儿嫁给自己中意的谋仲棠,每每厚着脸皮主动并且积极地接近姜羽娴。只是她没想到,结果出其意料的好!姜羽娴竟然非常喜欢恬秀,这让她非常高兴!

  三个人说说笑笑的,过了约一个多小时,谋仲棠果然出现在饭店。

  “仲棠哥!”恬秀看到谋仲棠,跟以往一样高兴得合不拢嘴。

  谋仲棠点点头,没料到恬秀与她母亲也在场。

  “快过来,坐在恬秀对面!”姜羽娴让到旁边,自己跟张云佳面对面坐。

  “宋夫人,您好。”谋仲棠客气地跟张云佳打招呼。

  “唉呀,千万别叫我宋夫人,你叫我张阿姨就可以了!”

  “对呀,仲棠哥,你这样叫我妈虽然很有礼貌,但是会把我妈妈给叫老了!”恬秀偷笑。

  张云佳佯装生气地瞟了女儿一眼。

  “谢谢你们两位今天陪我妈喝茶,饭店的餐点我会招待。”谋仲棠依旧维持一贯风度。

  “说什么啊,仲棠哥,招待是当然要让你招待啰!不过我和妈妈陪姜阿姨,自己也很快乐呀!”恬秀说给姜羽娴。

  “仲棠,你看恬秀这女孩儿多乖,妈真的好喜欢她喔!”

  谋仲棠低笑。“那么当时您就应该多生一个女儿,我也会多一个妹妹。”

  “唉呀,”姜羽娴别开眼。“我哪知道女儿这么贴心啊!因为我怕痛嘛,所以不想再生了!”

  “没关系,反正恬秀会常常陪你,有没有女儿都一样。”张云佳说。

  恬秀欣喜的笑容,谋仲棠看在眼底。“我本来就把恬秀当成妹妹,如果妈这么喜欢恬秀,可以认她做干女儿。”

  谋仲棠的话一出口,一时间,三个女人都呆住了。

  “呃……唉呀,我想认干女儿,也得看人家恬秀和恬秀的妈妈愿不愿意啊!”姜羽娴缓颊。“何况我才不喜欢认什么干女儿!要嘛,你就赶紧给我娶一房媳妇

儿,这样不就两全其美了?”

  “对啊……”恬秀笑容不自在。“仲棠哥,你现在学成归国而且事业有成,应该可以准备娶老婆了,这样姜阿姨也能早日抱孙子嘛!”

  谋仲棠但笑不语。

  姜羽娴笑出来。“对啊,如果你想娶老婆的话,一样要找一个像恬秀这么乖巧可爱的女孩,这样你的媳妇儿才能讨妈的欢心!”

  听见这话,恬秀羞得低下头,心头窃喜。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谋仲棠当然听得懂!不过听懂了,却不代表他必须回应。

  见儿子没反应,姜羽娴又接下说:“以后恬秀会常到我们家吃饭,从现在开始妈要求你也要每天回家陪我吃饭,不管你吃完饭后要出门或有什么其他打算,反正你长这么大妈从来就没有要求过你,这一次你一定要听我的!”

  姜羽娴把话说完后等了三秒钟,才看到儿子冷淡的笑容。“好,我会安排时间回家吃饭。”他承诺。

  无论如何,儿子已经答应她,姜羽娴就很高兴。“你答应了!既然答应妈就不能食言喔!每天晚上的晚餐我一定会等到你回来才开动,如果你不回来吃饭的话,我可是会一个晚上都不动筷子的!”

  “我知道了。”他抿嘴一笑。

  的确是为弥补昨天晚上的缺席,谋仲棠一整个下午坐在饭店的欧式自助餐厅,陪伴母亲和她喜欢的另外两个女人喝茶。

  聊了一下午,姜羽娴不但高兴而且也累了。

  “等一下我们到料理店吃晚餐好吗?”姜羽娴问其他三人。

  “好啊!”恬秀第一个附和。

  能和谋仲棠一起吃晚餐,她求之不得。

  “那你们两个呢?有意见吗?”姜羽娴问。

  “我没意见,而且我很喜欢吃日本料理。”张云佳笑着答。

  “那你呢,仲棠?”

  “妈想到料理店吃饭,当然没问题!我来安排。”说完,他拿出手机拨电话。

  姜羽娴跟恬秀挤挤眼睛。

  张云佳也笑得很开怀。

  然而这天最高兴的人,非恬秀莫属了!

  她作梦也没想到,事情会进展的这么顺利——

  以前她总觉得谋仲棠不会喜欢像自己这么单纯的女孩子,但是现在有了姜羽娴的护持,原本藏在她心底的情事,不再有所顾忌地开始倾泄出来……

  转头看着谋仲棠,恬秀眼神变得很温柔。

  “没问题,我已经吩咐助理安排。”谋仲棠挂断电话后宣布。

  “太好了!”姜羽娴说:“那么我们现在就走吧?”

  “好!”恬秀高高兴兴地从座位里站起来。

  一行人走出门口前,却刚好碰到正要下班的恩熙!

  恬秀脸上的笑容,一瞬间全都消失不见。

  “您好。”看到姜羽娴与张云佳,恩熙站在门口,很有礼貌地点头鞠躬。她的视线故意避开谋仲棠。

  尽管他的双眼紧紧盯住她,视线灼热。

  “嗯,你好。”遇到恩熙,张云佳略感意外不过并不惊讶。她早已经知道恩熙在这里上班。

  然而姜羽娴看到恩熙,却面露惊讶与不高兴的神色,她脸上的笑容倏然间就收起来。她并没有跟恩熙打招呼,反而像是没看见一样,一反她待人向来宽厚的常态。

  姜羽娴不喜欢恩熙,其中一个因素是因为上回在SPA店恩熙与她发生过争执,让姜羽娴留下不好的印象,另外还有一个最主要的原因——

  姜羽娴自从嫁到谋家后,已经过惯优越的生活,因此不太喜欢沾染一些不按常轨或者听到一些没福少份的故事,虽然她知道大多数的人不可能像她这么有福气,拥有足够的金钱享受生活品味,有的人甚至很可怜,就算只是想要一份出卖劳力的工作都乞求不到!但她生活周遭所接触的,全都是上流社会有头有脸的人物,而且清一色是有钱有闲的富太太们,况且姜羽娴从来没上过一天班,就这样一直生活在优裕并且被保护的环境下,不像其他女强人,因为工作的关系,练就了八面玲珑的交际手腕,而且见多识广,善察人情。所以要姜羽娴打从心中感受并且怜悯那些可怜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因此,恩熙父不详的身世,多多少少让她忌讳!

  这也是恩熙不讨她喜欢,最主要的原因。

  “她来这里干什么?”恩熙走后,姜羽娴皱着眉头问。

  言下之意,这里不是恩熙该来的地方。

  “呃,”恬秀故意笑着说:“姜阿姨,这里是饭店,只要愿意花钱谁都可以进来啊!”

  “我知道,可是她还在打工,应该没什么钱,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她在饭店工作。”谋仲棠简短回答。

  “在这里工作……”姜羽娴瞪大眼睛。“谁让她来这里工作的?”

  “饭店和学校建教合作,她是寒假工读生,到这里实习。”

  姜羽娴听后没再说什么,脸上却已经没有笑容。

  张云佳赶紧跟女儿使个眼色。

  “啊,姜阿姨,”恬秀忽然挽住姜羽娴的手臂。“我们赶快去吃饭好吗?我肚子好饿喔!”

  “好、好!”

  恬秀一撒娇,姜羽娴这才勉强有了笑容。

  虽然姜羽娴觉得这天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在门口碰到那个叫李恩熙的女孩,不过走出饭店后,她很快的就将其抛在脑后。


  谋远雄回台湾的时候,已经过了年初五。

  刚回台湾谋远雄下飞机后不是回到家里,而是直奔饭店。

  对谋远雄而言,家就只是晚上睡觉的地方,事业才是他人生与生活的重心。

  谋远雄到饭店后处理好公事,就要求秘书打电话,叫粤菜餐厅的大厨李昆明上来见他。

  “董事长,您找我?”

  “对,”谋远雄站在窗前专程等他。“现在都没事了,你工作的情况怎么样?”

  “谢谢董事长关心,就跟从前一样,我的工作内容没有改变,但是现在我会更加小心谨慎,不再触犯饭店的规定。”顿了顿,李昆明歉然地往下说:“这次我能留下来,都要感谢董事长的协助。”

  谋远雄凝望着他。“你特地煮了我爱吃的菜来找我,我不得不帮你,这一点,你比我更清楚。”

  李昆明垂下眼。“董事长念旧情,才是我能留下来的主要关键。”

  “自从文爱离开我后,我一直不知道,她的情况到底怎么样了。”谋远雄突然提起。

  李昆明愣了一下,他以为谋远雄再也不会提起这段往事。

  至少,当时他的姐姐——李文爱,决心离开谋远雄时,为了躲避追寻,曾经有一段时间连李昆明自己与他的亲姐姐李文爱都失去联络。

  “她很好,至少,在她去世之前一直都很快乐。”李昆明回答。

  听到这个答案,谋远雄眼神黯然。“她离开我后很快乐吗?但是我却从此失去了我的快乐……”

  李昆明别开眼。

  “阿昆,不瞒你说,其实我一直不知道当时文爱为什么要离开我?”谋远雄喃喃地道。

  “董事长,现在追寻这个答案,已经没有意义了。L李昆明劝他。

  “我知道,但是你勾起了我心中埋藏已久的往事。如果不是你特地煮了川菜到我面前,我不会再想起文爱——至少,这么多年来我一直制止自己再想起她!”

  李昆明垂下头。“我知道是我不好,但是在那样的情况下,我只能想办法求助于您!”

  “阿昆,我不怪你!事实上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问你关于文爱的事,但是因为我心中觉得愧对你,因为我没有照顾好你的姐姐,让她受了委屈,导致她最终选择离开我……就因为这样,所以这么多年来虽然我一直惦念着文爱,却始终没有对你提起文爱的事,直到那一天,你主动煮了一桌川菜到我这里。”谋远雄的神情感伤。“我明知道文爱的个性是这么倔强,如果当年我果决一点,早一点下定决心跟羽娴离婚——”

  “董事长,您别再说了,这些事都已经过去了。”李昆明劝他。“再说,在当时那个情况下,您有您的苦衷与考虑,而且为了我姐姐牺牲董事长夫人,对夫人而言也并不公平。况且,我姐姐明知道您的情况,但是她仍然选择了您,我想她早就有心理准备,承担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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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李昆明准备了一桌丰盛的菜,这一桌是谋远雄最爱吃的菜,也是当年李文爱的拿手菜。

  然而谋远雄吃得并不多,并非这一桌佳肴不能勾起食欲,而是他睹物思人,过往忧感的情怀影响了他用餐的心情。

  当年他还年轻,然而现在的他已经年过半百,为了养身,忌烟禁酒、杜绝辛辣食物已经多年,何况自从李文爱去世后他就再也不碰川菜。

  谋远雄已经不太能咽得下这美味,却凝望着满桌精致的菜肴曰大半时间,他只是对着满桌佳肴于思,沉陷于过往。

  李昆明就站在餐桌旁边亲自服务,见谋远雄几乎没动筷,他终于按奈不住问。“董事长,是不是我做的菜,不合您的胃口?”

  “不是……”谋远雄摇头苦笑。

  “那么——”

  “是我自己的问题。”谋远雄站起来。

  李昆明赶紧为他拉开椅子。

  “我去一下洗手间。”

  “需不需要我陪您过去?”

  谋远雄失笑。“阿昆,我还没老到那个程度。”他迳自走出餐厅包厢。

  离开包厢后,谋远雄喘了口气,忽然觉得轻松起来。

  与文爱的那一段过去,已经是许久以前的往事,但是连谋远雄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面对那桌菜,他的心情仍然是那么地沉重?

  穿过大厅,谋远雄慢慢走向男性盥洗室,脑子里浑浑噩噩地,无比沉重。

  盥洗室显然尚未整理,地板上有些潮湿,谋远雄心不在焉地走进盥洗室,然后扶着门框停靠片刻。

  他到这里只想洗把脸,泼点冷水让自己的脑子清醒一点。

  但就在谋远雄走向洗手台时,突然两脚一滑——

  他整个人就这样摔到坚硬的地板上,额头撞到洗脸台……

  原来盥洗室地板并不潮湿,看起来之所以特别光滑,是因为地板的抛光石英砖早上由专人来打过蜡!

  起初摔到地板上时,谋远雄痛得发不出声,等到他勉强能喊出声音的时候,盥洗室里却没有半个人,他只能勉强伸出手抚摸剧痛后几乎失去知觉的额头……然后才愕然发现,自己的手掌竟然沾染了一片黏稠的血液!

  接下来,鲜血很快地就沿他的额头淌下……



  最近约莫下午十一点钟开始,恩熙就会留在厕所打扫拖地,因为她发现中午时间饭店用餐的人特别多,厕所最不容易保持干净,所以必须随时拖地维护整洁。

  然而今天她才刚刚走进厕所准备打扫,就听见对面男厕内传来痛苦的呻吟声。

  恩熙迟疑了一下,然后才走向男厕……

  推开门,她看到谋远雄坐在厕所地上,额头上淌着大片鲜血——

  “董事长?!”恩熙吃惊地看到血流满面的谋远雄。“我立刻叫人来!”她转身欲往外奔出。

  “等……等一下!”谋远雄叫住她。“你过来……药、把我口袋里的药……拿

  出来给我。”

  恩熙立刻走过去,她虽然力持冷静,但是看到谋远雄额头上的鲜血一滴滴淌下,还是不自觉脸色苍白。

  “我……我的衬衫口袋里有药……但我找不到……”从刚才到现在,谋远雄觉得自己的指尖冰冷,他的四肢几乎已经不能动弹。

  恩熙赶紧伸手寻找,但是在董事长的衬衫口袋里,她根本找不到什么药。

  于是她放弃在口袋找寻,直接趴在谋远雄身边的地板四处搜索,终于在距离他不远处找到一个白色小胶盒。原来谋远雄刚才跌倒的时候,药盒已经掉到地板上。

  “是这个药盒吗?董事长?”恩熙问。

  谋远雄搭起眼皮,无力地点头。

  打开药盒,恩熙看到盒子里的药格子内有两种不同的药。“董事长,您要哪一种药?”

  “白色的……快给我!”谋远雄痛苦地道。他有心肌梗塞的病史,数年前曾经发作,现在必须靠药物控制。

  恩熙连忙将药丸递给他。“我去帮您拿杯水。”

  “不用了……”谋远雄挥挥手,用力一咽,药丸已经吞进胃里。

  看到平常威严十足的董事长,这个时候看起来却是一名再普通不过的老人,恩熙心中突然充满怜悯。

  “董事长,您流了好多血!”恩熙的声音有些颤抖。

  “没关系。”吃过药后,谋远雄休息片刻心跳已经慢慢恢复平稳,于是他想站起来。“你,过来扶我起来!”

  恩熙忙伸出手,帮忙搀扶住谋远雄的身体。

  他看到恩熙担忧的神情,于是对她说:“我没事,你扶我出去。”

  “可是——”

  “没关系。”

  恩熙只好扶谋远雄走出去。

  “董、董事长?!”大厅经理一看到血流满面的谋远雄,吓得呆住了。

  等待很久,没看到谋远雄回餐厅的李昆明,刚奸走出来找人。“董事长!”他瞪大眼睛,随即奔跑过去。“董事长!发生什么事了?!恩熙,到底怎么回事?董事长出什么事了?你怎么会跟董事长在一起?”情急下,李昆明问了一连串问题。

  “刚才我在打扫厕所的时候,突然听到呻吟声,等我走到男厕,看到董事长已经跌在地上,额头上流了好多血。”

  李昆明惊讶地张大嘴,然后他回过神,匆匆回头对大厅经理说。“你快去叫车子,赶快送董事长到医院!”

  “好!”吓得不知所措的大厅经理,这才神游回来,赶紧跑出去叫董事长的司机。

  “舅舅,我们先把董事长扶到沙发上休息。”

  “喔,好!”

  两人合力搀扶谋远雄。

  而谋远雄虽然头部受伤,脑子却很清醒……

  舅舅?!

  他清清楚楚地听到,这个救了自己的女孩叫阿昆“舅舅”!

  “董事长,现在我要用干净的纸巾压住您的伤口,否则血还会不断流下来。”恩熙取出纸巾,力持镇定地压住谋远雄的伤口,帮忙止血。

  谋远雄瞪着恩熙,整个人呆住了,对伤口的疼痛突然没有丝毫感觉……

  他很清楚,阿昆只有一个姐姐。

  而这个阿昆的“外甥女”,只会是“她”的女儿。

  “董事长,您休息一下,车子应该马上就准备好了。”李昆明没留意到谋远雄异样的眼神。

  李昆明话刚说完,谋仲棠已经赶过来。

  “爸!您没事吧?!”

  见到父亲额头上的布满凝结的鲜血,谋仲棠脸色肃穆。大厅经理刚才打电话通知他,他得到消息立刻赶下来,但没想到情况会这么严重。

  “没事,是谁通知你的?”谋远雄皱起眉头,显然不愿意惊动四座。

  “发生这种事,经理必须通知我。”谋仲棠神色坚毅。

  他上前一步,与恩熙眼神交会。

  “我来。”他道,同时伸出手接过恩熙的工作,按住父亲渗血的伤口。恩熙沉默地退开。

  “谢谢你。”谋仲棠回头对她说。

  恩熙摇头。“这没什么。”

  “如果不是这个女孩,我失去意识之前,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发现我。”谋远雄说。

  “董事长,都怪我不好,我应该陪您出去。”李昆明自责。

  “这不关你的事,是我自己不小心。”谋远雄收回凝望恩熙的目光,感到自己的心跳已经有许多年不曾这么激动过。

  “爸,您阖眼休息一下,车子应该准备好了。”谋仲棠对父亲说。

  “我出去看看。”恩熙才转过身,就看到大厅经理跑进来。

  “董事长、总经理,车子已经准备好了。”大厅经理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谋仲棠与李昆明帮忙扶起谋远雄。

  谋远雄离开饭店之前,最后凝望一眼,恭送他们离开饭店大厅的恩熙。



  亲自将父亲送到医院包扎后,晚间九点谋仲棠回到家中,他在房内打了一通电话到恩熙的租赁宿舍。

  “吃过晚饭了吗?”他问她,声音很低嗄。

  “你怎么知道我的电话?” 一问完恩熙就后悔了。他是总经理,想调查饭店员工的资料轻而易举。

  谋仲棠没有正面回答她。“今天的事,我真的很感谢你。”他低柔的声调有抹疲惫。

  “没什么,只是凑巧而已.上次你在街上看到我晕倒,还特地开车绕回来送我到医院的事,我才觉得不可思议。”

  “不可思议?”他沙哑地问。

  听到他反问,恩熙轻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形容,可能是因为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喜欢管闲事的人越来越少,少到几乎已经绝种了!但是却没想到,我居然还认识了一个濒临绝种的人类。”

  也许因为他疲惫的声音,让她今天晚上不想与他针锋相对。

  她少见的温柔,让谋仲棠的声音更粗嗄。“你在说笑话吗?恩熙?这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既冷漠又残酷的李恩熙吗?”

  恩熙。

  听见他这么低柔地呼唤自己,好像与她很熟的样子!忽然之间,就像有人用手掐住了恩熙的脖子,她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董事长没事了吗?”她屏息着转移话题。

  “暂时没事。医生要他留院观察一个晚上,希望没有脑震荡的症状。”

  “你不需要留在医院照顾他吗?”

  “他吃了药已经睡着了,这大概是我父亲这么多年来,睡得最早的一晚。”

  “董事长平常工作很辛苦,如果这次他能好好休息,也不见得是不好的事。”

  “对我父亲来,要好好休息恐怕很难。”谋仲棠淡淡下结语。“你每天晚上通常几点睡觉?”

  “为什么这么问我?”

  “因为我很好奇,你上早班,每天都必须很早起床,到饭店后还要做那么辛苦的工作,你看起来那么瘦弱,怎么能撑得下去?”

  “我才不瘦弱!”她马上反驳。“我的身体很壮,因为我妈小时候把我照顾得很好,所以我壮得跟一头牛一样,这是因为先天调养得好,有时候是从外表看不出来的。”

  谋仲棠低笑。“很少有女生,会形容自己壮得像一头牛。”

  “因为我觉得必须这么说才能让你相信,我的身体真的很好。”

  “如果真的这样,你可以一夜不睡陪我聊天,然后明天早上正常上班吗?”他激她。

  “当然可以。”她很快地接下说:“但是我没必要这么做。”她很聪明。

  “就算今天晚上可怜我,也‘没必要’吗?”他声调低柔。

  “你为什么要我可怜你?我觉得你一点都不可怜。”

  “我在医院待了一晚,非常担心我父亲撞到额头是否会有后遗症,今天晚上我可能睡不着觉,而且明天早上还有一堆枯燥无聊的会议等着我!听到我这么说,难道你还不觉得我可怜吗?”

  “可怜的人必有可恨之处。”她下评语。

  “我可恨吗?”

  “对。”

  “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工作狂。”恩熙很认真地对他说:“你是总经理,如果你今天晚上睡不着,明天大可以放自己一假好好休息,可是你放不下工作,所以选择勉强打起精神折磨自己。”

  听到她的答案,谋仲棠莞尔。“你的个性好像永远都不会改变。如果你这么喜欢说教的话,所有的男人都会被你烦走,当心你会嫁不出去,变成老处女。”

  “如果这个世界上没有懂得欣赏我的男人,那我宁愿不要嫁人。”

  “真的吗?”他无声地咧开嘴。

  “对。”她很坚定。

  “那么,如果有人很‘欣赏’你,你就会以身相许吗?”

  恩熙忽然发现自己落入了陷阱。“你真的很狡猾,谋仲棠。”不待在饭店的时间,她就不需要尊称他“总经理”。

  “是吗?为什么?”他嗄声问。

  她一时语滞。“总之我觉得你不是好人,因为你所说的话都暗藏玄机,让人听起来觉得莫名其妙。”

  “如果真的觉得莫名其妙的话,又怎么知道我狡猾?还是你也跟我一样狡猾?不同的是你喜欢回避问题?”

  他的话听似隐晦却很直接!

  恩熙皱起眉头,双眉紧锁。“已经很晚,我要睡了——”

  “你又在回避问题了!”谋仲棠打断她的话,低嗄地问她:“你打算逃避我到什么时候?”

  恩熙沉默不语。

  十秒钟过后,她低促地匆匆说了一声:“晚安。”

  然后就挂断电话。

 

  姜羽娴打从心底,根本就不想到医院来接丈夫。

  要不是顾及颜面,她真的很想调头就走!

  医院里剌鼻的药水味让她觉得不耐烦,然而她告诉自己必须捺着性子,至少把丈夫接回家里再说。

  谋远雄出院的时候,有几家媒体闻风赶来,一行人在医院门口担搁了一阵子,急着回家的姜羽娴,因为媒体问不完的问题而感到不耐烦,到最后她的不高兴全挂在脸上。

  “如果你这么不高兴,就不必到医院接我。”坐进车子里,谋远雄表情冷漠地道。

  姜羽娴本来还不想提,一听见丈夫语带斥责,她立刻反唇相讥。“我会这么不高兴,还不都是因为你站在医院里陪那些记者东扯西扯的,浪费时间!”

  “你怎么这么不耐烦?以前我还觉得你很有修养,当个贵妇至少还不会让儿子丢脸。”谋远雄严厉批评。

  “你干嘛这样批评我啊?那些人问的问题本来就很无聊嘛!什么董事长您的身体怎么样啊?医生有没有交代什么?会不会有后遗症的——那些关他们什么事啊?这么无聊的问题三言两语就可以打发了,干嘛要跟他们扯那么久?”

  “饭店最重要的就是公关形象,记者媒体得罪不起!再说人家是靠问问题吃饭的,只不过回答几个问题,没必要显得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这样只会让人家觉得有钱人都很会摆谱,只会对一般人摆架子!”

  谋远雄一顿训斥,姜羽娴答不上来,只好转过头生闷气。

  谋仲棠就坐在前座,两人争执的内容他当然都听见了。“妈,你刚才不是说要出门?我先送你到你想去的地方,然后再送爸回家。L

  “不必了!”姜羽娴正气头上,对于儿子的好意一点都不领情。“好心没好报!早知道就不来这里受气!”她忿忿地补上两句。

  谋远雄脸色一沉。

  但这回他没再搭腔。

  谋远雄早就明白,他与妻子的婚姻早巳经名存实亡。相敬如冰是他们之间相处最好的模式,因为每回只要两人一开口说话,就是今天这种结局收场。

  

  一回到家,姜羽娴就叫司机开车,送她出门。

  谋仲棠搀扶父亲走进家中,谋远雄的脸色一路沉肃。

  “简直就不可理喻!” 一屁股坐在沙发上,谋远雄终于发泄积压多时的不满。谋仲棠知道父亲指什么,但这个时候他什么话都不能说。

  “这个女人,到底要到什么时候才会清醒?!一辈子就只会浪费生命在吃吃喝喝、美容逛街上头!活得一点价值都没有,却永远看不到自己的肤浅!”

  这不是谋远雄第一次,在儿子面前这么严厉地批评自己的妻子。

  “爸,您刚出院,要放松心情。”谋仲棠低调地回答。

  “我是想放松心情!”谋远雄忿忿不平地怒道:“但那个女人——她愿意给我好心情吗?!我看她恨不得我早日心脏病发作,所以才常常说话刺激我!”

  “爸,妈没那个意思。”

  “没那个意思,那是什么意思?!你自己也看见了,她都多大年纪了?不但人情世故不懂,而且任性肤浅幼稚!外人根本不能想像,我谋远雄通情达理一世,却居然娶了一个这样的妻子!”言下之意,他以他的妻子为耻。

  谋仲棠紧抿着唇,他冷眸如星,看着父亲不再劝解。

  气话说到尽头,谋远雄终于冷静下来。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脸上冶硬的线条瞬间柔和。“仲棠,那天在饭店救了我一命的那个女孩,她在饭店工作吗?”

  “是。”听见父亲提起恩熙,谋仲棠露出内敛的笑容。

  “她在饭店都做什么样的工作?”

  “清洁人员。”

  “噢,对了,我记得我问过你。”谋远雄想起来。

  “关于她昨天救了您的事,我已经代父亲谢过她。”

  “嗯,”谋远雄点点头。“不过,只是道谢,这样还不够……”

  “您有什么想法?”

  谋远雄看了儿子一眼。“像她这么年轻的女孩子,不应该做清洁工作,这样会耽误她的前途。你应该帮她换个工作,一个能让她真正学到东西的工作。”

  “我也曾经想给她机会,但是她很倔强,根本不接受我给她的任何机会。”

  很倔强?谋远雄想起了某个女人,她年轻的时候也跟这个女孩一样倔强。

  “是吗?”谋远雄忽然露出笑容。“你对她说的?”

  谋仲棠愣了一下,没想到父亲会这么问他。“我要求她留在客服部,唯一的条件就是要她在三个月内学好英文会话。”

  谋远雄抿起嘴。“对一个自尊心强烈的女孩子,绝对不能用命令式的口气。你的做法大错特错了!你应该用鼓励的方式,这样她就会慢慢接受你。”

  谋仲棠咧开嘴。“我真的没想过这个问题。我一直以为她很坚强,有勇气承担任何‘要求’。”

  “听起来,这个女孩的自尊心真的很强,”谋远雄说:“你的方式会让她根本不想接受挑战。”

  “我知道该怎么做了。”谋仲棠垂眼凝思,却露出笑容。

  “我希望她能跟在你身边,由你亲自来调教她。”谋远雄道。

  谋仲棠抬起眼。

  父亲的答案,让谋仲棠略感意外。

  “这只是因为,她救了我一命,所以我想好好报答。”谋远雄别开眼,轻描淡写地对儿子解释。“这次,你一定要说服她,接受这份新工作。”最后他再强调。

  谋仲棠凝望父亲数秒……

  “是。”然后他才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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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隔天中午恩熙工作时,大厅经理跑过来告诉她:“总经理找你,你立刻到总经理的办公室见他。”

  “……好。”她不知道谋仲棠找自己有什么事?

  恩熙走到总经理办公室前,发现门已经打开。

  “总经理,你找我吗?”她站在门口敲门,维持职场上的礼貌。

  “进来。”对于她刻意疏远的态度,他已经习惯。

  恩熙走进谋仲棠的办公室,发现他正在等她,因为他桌上摊着自己的履历表。

  “那天你协助我父亲脱困的事,我要再次郑重跟你道谢,也代我父亲向你致上谢意。”

  “我已经说过,你不必这么客气。”

  谋仲棠露出笑容。“如果接受我的谢意,今天晚上就让我请你吃饭。”

  “总经理,这是命令吗?”

  “如果你不同意,这就是命令。”

  “如果是命令的话,员工没有否决的权利,是吗?”

  “你很聪明,在职场一定可以生存得很好。”他似笑非笑。

  “我觉得我们的对话好奇怪,而且这样一点都不公平。”瞪着谋仲棠的笑容,恩熙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现实社会就是这样,如果有一天你是总经理,就会得到你要的公平。”

  恩熙瞪着他。“很奇怪,你的话居然说服我了。”

  “说服你了?因为我提醒你现实的残酷,而不是拿花言巧语包装我的话?或者口蜜腹剑暗箭伤人?”

  “对,世界上有很多这种人,表面上强调自己是善意的,但说出口的话每一句都很伤人。”

  “我像这种人吗?”

  “不像。”

  “那你没有理由拒绝我。”

  “但是你的话听起来很虚伪。”

  谋仲棠笑了出来。“你就一定要这么坦白吗?”

  “对,我在职场上可能没办法生存得很好。”她故意很沮丧地说。

  谋仲棠大笑。“没关系,我原谅你,只要你同意让我请你吃饭。”

  “如果我们各付各的,那么你可以‘请’我吃饭。”她坚持。

  谋仲棠明白,没办法再要求她更多。

  他必须慢慢来。

  “这样的话,我只请得起你吃阳春面。”

  “很好啊,我本来就比较喜欢吃路边摊。”她知道,他是在为她的钱包着想。他低笑。“那么你结婚的时候,也选一家路边摊请客好了。”

  “这个点子不错,”她认真考虑。“到时候我和新郎一定能上头条新闻。”他再一次大笑。

  恩熙虽然故意装作很严肃的样子,但这回嘴角也忍不住弯成弧型。


  恩熙没想到,下班后谋仲棠真的陪她到路边吃阳春面。

  两人坐在路边的面摊,恩熙忽然觉得很好笑。

  “你笑什么?”他问她。

  “没有啊,我只是觉得夏天的太阳好大。”她偷笑。

  谋仲棠眯起眼。“太阳大有什么好笑的?何况现在太阳已经快下山了。”

  她仍然笑,却不说话,然后慢条斯理地吃面。

  谋仲棠瞪着她。

  半晌后恩熙故意问他:“你干嘛瞪着我?你的肚子不饿吗?为什么不吃面?这家面很好吃啊!”

  “我还在等你的答案。”他更肯定她脸上笑容有问题。

  “什么答案?”

  “你刚才在笑什么?”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喜欢追根究底?那又不是什么重要的问题。”恩熙转头跟他说话,忍不住又抿起嘴。

  这下,谋仲棠更肯定她绝对有问题。“因为你的笑容看起来就很不寻常,所以我认为有追根究底的必要。”

  恩熙瘪着嘴,故意不说话。

  “如果再不回答我的话,你一定会后侮。”他口气平淡地威胁。

  但恩熙置若罔闻。

  “你准备告诉我答案了?”他故意问她。

  “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后侮。”她挑战他。

  谋仲棠咧嘴一笑,然后忽然伸手搔她的痒——

  “唉呀!”恩熙尖叫。“好啦、好啦,我告诉你嘛!你不要动手动脚的——”恩熙皱着眉头拍开他的手,却笑得很开心。

  “快说!”谋仲棠威胁她。

  “我只是觉得!你穿西装到路边摊吃面,然后一边吃面,一边汗如雨下的样子很好笑……”她边解释,屁股边往另一头移。“就只是这样而已嘛!”

  “你觉得我很好笑吗?”

  她回过头瞪着自己的面,抿着嘴不吭声。

  “难道吃路边摊是你的预谋?”他故意问她。

  “你怎么这么说!”她抗议。

  “如果不是的话,你应该同情我,不应该笑我。”

  恩熙抿抿嘴。“好嘛,我跟你道歉。”但她还是觉得很好笑。

  “你道歉的样子很不诚恳。”

  “那要怎么样才算诚恳?”

  “你应该说:总经理,我真的很抱歉,这么热的天气我不应该让您陪我到路边摊吃面,为了弥补我对您的歉意,等一下我愿意请您喝咖啡。”

  恩熙瞪大眼睛。“我才不会这么说!”

  “如果要表现你的诚意,就应该这么说,这是做人的基本礼貌。”他假装很严肃地道。

  她啼笑皆非。“也就是说,如果我不这么说的话,就表示我很没有礼貌了?”

  “答对了。”他露齿一笑。

  恩熙撇撇嘴。 “请杯咖啡又没有什么,我才不会这么小气。”

  “真的吗?”

  “当然。”她对他露出甜甜的笑容,然后说:“等一下吃完面,我们就去买一杯外带杯咖啡。”

  “我要坐在店里喝咖啡。”

  “以前我做市调的时候,你说过客随主便。”

  “但是今天很热,如果能坐在店里喝咖啡,是一件很享受的事。没有必要那么匆忙,有的时候也要放松一下自己。”

  恩熙瞪着他。“你的理由好多,而且毛病也很多。”

  他抿嘴。“陪我喝一杯咖啡,是很痛苦的事吗?”

  她垂下眼,然后回眸看他一眼。“如果被强迫的话,就会很痛苦。”

  “我强迫你了?”

  她想了几秒钟,然后摇摇头。“没有。”

  这回他选择微笑沉默,等待她回答。

  “其实你可以回料理店吃大餐,根本没必要陪我在路边摊吃面。”她没有正面答应他。

  “时常吃大餐,再昂贵的料理都会不如小菜。”

  “这是太幸福的人说的话,像我这种穷人,听到这样的话根本无福消受。”她对他说。

  “但是现在我只要一碗面再加一杯咖啡,我并不挑剔,你却还没答应我。”

  她别开脸,眼底有忍俊不住的笑意。“你这个人好固执。”

  “对,因为我遇到一个比我还固执的女孩,所以一定要坚持到底,以表示我的决心。”他话中有话。

  恩熙不再搭腔,她选择低头,沉默地吃完她的面。

  

  回家的时候,已经不早了。

  谋仲棠开车送恩熙回北投的住处,但是把车开到士林时,他就将车子停在基河路的停车场内。

  “为什么把车子开到这里?”恩熙问他。

  “如果肚子饿的话,我们可以在这里吃宵夜,吃完宵夜后再搭捷运,我送你回去。”

  “我肚子不饿,而且为什么要搭捷运?”

  谋仲棠低笑。“我没有搭过捷运,所以想体会一下搭捷运的感觉。”

  恩熙瞪着他,像看一名外星怪物,然后才吁口气觉得不可思议。“捷运只是大众交通工具,虽然很方便,但是不一定很舒服。你如果搭捷运送我回去的话,还要自己搭捷运回士林开车,其实有点麻烦。”

  “没关系,等一下搭捷运回来,肚子饿的话还可以在夜市吃宵夜。”

  “你常在夜市吃宵夜吗?”

  他摇头。“没吃过。”

  “那你怎么知道什么好吃、什么不好吃?”

  “试了就知道。”

  恩熙摇头苦笑。“随便你好了,只要你不要叫我陪你吃宵夜,你想要怎么样都可以。”

  “你这样说话听起来很无情。”

  “那是因为你不喜欢听。其实我说的都是实话,而且像我们这种人讲话一向都这么直接。”

  “像你们这种人是哪种人?”谋仲棠把车子停在停车场里,莫测高深地看着她。“像我这种人呢?讲话又是什么样子?”

  “你们这种人讲话很讲究,很有礼貌、很客气。”她避重就轻,闪过他问自己的问题,迳自开门下车。

  “我看你是想说,‘你们这种人’讲话很无聊、很虚伪、很势利是吧?”他似笑非笑。

  “如果你自己有答案,就不必问我了。”她巧妙地回答他,然后走在前面。

  谋仲棠咧开嘴。“李恩熙小姐,我发现跟你说话真的不能掉以轻心。”

  恩熙回眸看他一眼,然后调头背着他微笑,迳自走出停车场。



  从捷运站出来,恩熙对他说:“我觉得你对如何搭捷运好像很熟悉的样子,以前你真的没有搭过捷运吗?”恩熙疑惑地问他。

  “我在美国搭地铁,在日本东京搭JR线,所以现在在台湾搭捷运,感觉就没什么两样。”

  “你陪我搭捷运回来,真的只是想体会搭捷运的感觉?”她怀疑。

  问出口的原因,只因为恩熙需要一个理由……

  如果他的回答腧越了今晚已变得模糊、若有似无的、美好的界限,那么她会直接了当地拒绝他!这是今晚,她一直在等待的机会。

  一整个晚上,恩熙内心一直感到不安。

  两人之间原本存在的紧张不知为何,在今晚消弭于无形。但这样亲近的距离,反而让恩熙感到害怕……

  她甚至渴望到找到机会拒绝他。

  “其实,我送你回来,是因为有些话想对你说。”他在一条小巷口停下来,稳定的眼神凝望住她闪烁的眸子。

  “你想对我说什么?”恩熙脸上的笑容不见了。

  谋仲棠凝望着她,然后慢慢眯起眼。

  他眸中有一抹深思的星光,莫测却又苦恼地吸引着恩熙……

  “你认为我想对你说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你想说什么?”她终于别开眼。“如果有话想对我说,你就直接说好了,我不喜欢猜测别人的想法。”

  “对你而言,我永远只是‘别人的想法’吗?”

  “你——”

  “放心好了!我不会说出任何让你有理由拒绝我的话。”他先发制人,看穿她眸底的心思。

  恩熙瞪着他,突然说不出任何话。

  “今晚我只是想对你说,”他顿了顿,坚定的眼神始终看着她。“我希望你能考虑调到其他部门工作。”

  “什么意思?”她不明白。

  “我想调整你的职务。”

  “你是饭店的总经理,如果你要调动我的工作,不需要问我的意见。”

  “我知道,但是我认为做这件事情之前,应该事先征询你的想法。”

  恩熙瞪着他,眼底写明“疑惑”两个字。

  谋仲棠撇撇嘴。“你看我的眼神好像在问我,你真的是这样想的吗?你真的想征询我的想法吗?”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她很坦白。

  谋仲棠笑出来。“那么现在我很慎重地回答你,没错,我的确是在征询你的意见。”

  “你根本不需要征询一名基层员工的意见。”她的眼神带着不信任。

  “除非我有目的?”他微笑。

  “我没有这么说。”

  “你的眼神告诉我这个答案。”

  “就算我心底有疑惑,这也很正常,因为你确实不必这么做。”

  “但是我想这么做,因为我很重视你,”他小心地使用“重视”而非“在乎”。“你是我很重要的朋友。”

  他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用词小心,让恩熙挑剔不到任何逾矩的言词……

  “不管怎么说,在饭店你是我的上司,如果你要我调职,我不会有意见。”她也谨慎地回答他。

  “但是我希望,你高兴地接受我派给你的新工作。”

  “如果这份工作是我的能力应该得到的,我会非常高兴,而且感到很光荣。”

  他看著她。“这是一份助理工作。”

  “谁的助理?”莫名地,恩熙的心情紧张起来。

  “这份工作内容很琐碎,认真说起来其实就跟小妹一样,非常辛苦,但只要认真学习,一定能学到很多东西。”

  “到底是谁的助理?”

  “我要你来帮我。”他揭晓答案。

  恩熙屏息。“在饭店里,很多人都比我更有资格当总经理的助理。”然后缓缓地说。

  “我要的不是资格,而是认真负责的态度,以及诚恳用心的员工。”

  “虽然我自认自己真的很认真,但饭店里有这么多员工,你要求的条件有很多人都能胜任。”

  他摇头。“你错了。如果饭店真的有这么多这样的员工,我就不需要连假日都留在饭店工作。”

  恩熙垂下眼,凝视地面沉默不语。

  “别以为是我给你机会,应该认为,是你给自己一个机会。”他对她说:“如果能到我身边工作,你看到的人事物都会不一样,你的工作资历、历练、眼界都会有所不同,这不仅是个机会,而且是个挑战。”

  她仍旧不说话,仿?氛娴脑谌险婵悸牵�窒裨谡踉�挚怪�裁础�

  “你可以不必现在就回答,因为刚才我说过,我希望你能很高兴地接受这份工作,而不是消极地认为这是上司的命令,对你而言是个强迫。”他的语调在夜色中听起来格外低柔。“走吧!你该早点回去休息,明天一早你还要上早班。”

  她沉默地走在他身边,一路走回自己租赁的旧公寓。

  “答应我,不必急着今晚思索这个问题,我可以给你一整个星期的时间,好好考虑。”到恩熙的公寓门口前,谋仲棠对她说。

  她抬头凝望他。“晚安。”然后对他说。

  “晚安。”

  他回答后,恩熙转身打开公寓大门,然后迅速关门,一口气跑上这幢没有电梯的旧公寓。



  这是个令人忐忑不安的夜晚。

  因为谋仲棠一席话,一整个晚上恩熙再也找不回平静。

  她原本可以像以往一样简简单单地拒绝他,然而他的态度和以往不同,一点都不傲慢霸道,让她真的开始考虑谋仲棠的建议。

  恩熙知道他说得对,如果接受总经理助理的工作,的确能学到很多工作经验,但是一旦接受工作就必须与谋仲棠朝夕相处!

  如果谋仲棠给她选择的自由,那么恩熙的理智告诉自己,她应该放弃。

  但就因为他给了她选择的自由,拒绝的话,反而让恩熙很难开口。

  午休时间,恩熙匆匆吃完从家中带来的便当,就回到饭店大厅开始中午的清洁打扫工作。

  “年纪轻轻的女孩,不应该做这样的工作。”

  恩熙转过身,意外地看到谋远雄。“董事长。”回过神后,她赶紧鞠躬。

  谋远雄端睨眼前的女孩。“你怎么会做这个工作?这样的工作,并不适合像你这样年轻的女孩。”

  谋仲棠回台湾接手工作后,谋远雄难得下楼巡视业务。他特地要求助理站在门口等待,然后独自一人走到恩熙身边。

  “因为我没有什么本事,可是我又想留在饭店工作,所以只能做清洁打扫的工作。”恩熙回答。

  “嗯,”谋远雄点点头。“年轻人懂得谦虚是非常好的美德,但是工作代表一个人的资历,也悠关一个人的工作历练,如果对未来有愿景以及企图心,就应该努力挣取往上爬的机会。”

  恩熙点头微笑。“是,谢谢董事长的指教。”

  “我知道年轻人自尊心都比较强,自尊心强虽然不是不好的事,但做人做事要务实一点,年轻人还没有历练难免主观比较重,在职场的时间越久,就会明白务实才是不吃亏最好的方式。”

  “是。”恩熙认真聆听。

  “上一次你救了我的事,我要亲自感谢你。”

  “没有,”恩熙赶快摇手。“其实我是在工作,才会刚好发现董事长。”

  “这么说,你做这份工作也是非常有价值的?”谋远雄露出难得的微笑。

  恩熙也笑出来。“我想饭店内任何员工,如果跟我当时一样的处境,都会义不容辞。”

  “就算这样,当时发现我的人是你,这是很特别的……缘分。”谋远雄话中有话。

  恩熙没听出他话中的含意,关心地问:“董事长,您的身体好一点了吗?”

  “还要回医院定期追踪,暂时是没有问题了,谢谢你的关心。”

  恩熙笑了笑。

  那腼腆的笑容,让谋远雄一时间失了神。

  “噢……你继续工作吧!我不打扰你了。”回过神后,他对恩熙说。

  “是,董事长慢走。”恩熙目送谋远雄离开。

  谋远雄才刚走,李昆明就走进恩熙的视线。“舅舅!”见到舅舅,恩熙笑开。

  “刚才那是董事长吗?”李昆明问外甥女,神色犹疑。

  “对,那是董事长没错。”

  “董事长怎么会下楼?现在都是总经理来视察了!”顿了顿,李昆明接着问:“刚才董事长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他只是谢谢我上次发现他那件事,另外,他还教了我在职场工作的学问。”恩熙笑着回答。

  李昆明的神色却很犹豫。“只有这样吗?”

  “对,”恩熙发现舅舅的神色不对。“怎么了,舅舅?”

  “喔,没什么……”李昆明报以一笑。“我厨房里还忙着,得赶快回去!你忙你的吧!”

  “好。”恩熙温顺地回答。

  回过头,李昆明的笑容立即消失……

  他心中有隐隐的不安,却又掩藏着一丝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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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恩熙下班的时候,没想到有个人会站在饭店门口等她。

  “舅舅?”恩熙略显惊讶。

  她知道如果没事舅舅不会特地等自己,因为如果舅舅晚一点回家,舅妈就会不高兴。

  “我们一起吃晚饭吧!”李昆明对外甥女说。

  “好,不过舅舅下班没有立刻回家,没有关系吗?”

  “没关系!谁规定我下班一定要立刻回去的?”

  恩熙抿嘴微笑。“真的吗?可是舅妈等不到你,不会生气吗?”

  李昆明表情有点不自在。“不会!就算她生气我也不怕她!”

  看得出来舅舅是在逞强,恩熙偷笑。

  “舅舅,你为什么突然请我吃饭?”两人到了一家川菜小吃馆坐定,点了菜后恩熙问。

  “也没什么,因为很久没跟你吃饭了,所以才会在饭店门口等你下班。”

  “噢……”恩熙笑了笑,然后顾盼了一下这间餐厅。“好久没吃川菜了,好怀念这个味道。”她温柔地回忆起以往。“以前妈还在的时候,几乎每一餐都吃得到川菜,但现在我好像已经一整年没尝过川菜的滋味了。”

  气氛突然沉静下来。

  李昆明凝望着外甥女,然后装做不经意地提起。“对了,董事长今天到楼下,是特别找你的吗?”

  恩熙回眸望着舅舅。“应该不是,我想董事长是下楼视察,只是刚好遇到我而已。”

  “喔,那么今天董事长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告诉我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虽然我还不能完全体会,但我知道董事长的话是经验与生活的累积,非常的宝贵,所以我会好好记住董事长的每一句话,希望以后有用到的一天。”

  “嗯。”李昆明赞同地点头。“你能这么懂事真的很好,如果你妈知道了,一定会很高兴。”

  恩熙报以一笑。她心想如果母亲还在世,不知道该多好。

  “恩熙,董事长除了跟你说一些做人做事的道理外,还提到了什么吗?”李昆明试探性地问。

  “没有啊!”恩熙摇头。“舅舅,你为什么这么问?”

  李昆明犹豫了一下。“没什么,因为上次你救了董事长,我也在身边,那时候你叫我舅舅人……以为董事长会问起我们的关系。”

  “没有,董事长没有问到这个。”

  “喔。”李昆明陷入沉思。

  “就算董事长知道我们是亲戚应该没有关系吧?我并不是靠舅舅的关系进饭店的。”恩熙以为李昆明担心的是这个。

  李昆明笑开脸。“对,应该没有关系,是我想太多了!”他顺着恩熙的话说。

  这时两人点的菜刚好端上来。

  “既然你说很久没吃川菜,那就快趁热吃吧!”李昆明边说边拿起筷子。

  “好。”恩熙也拿起筷子,然后犹豫地淡淡提起:“有一件事,我想问舅舅的意见。”

  “怎么了?我看你好像很困扰的样子。”

  “嗯,的确很困扰。”

  “到底什么事?”

  “前几天,总经理提起工作的事,他问我的意见。”

  “什么工作的事?”这下变成李昆明困扰。

  恩熙沉默半晌,然后才徐徐道:“总经理希望,我可以调到他身边当特助。”

  李昆明张大嘴巴。“为什么?总经理为什么要特别提拔你?”

  “这算是特别提拔吗?舅舅?”

  “这要看总经理让你做什么事。”李昆明微微皱起眉头。

  “总经理说这个特助什么杂事都要做,所以就跟小妹一样,不过能学到很多东西。”

  “喔,听起来不轻松,不过应该是很好的磨练机会。”

  “嗯,所以我很犹豫……”

  “如果你想要这份工作,那直接答应不就好了?”

  恩熙不说话。

  “总经理他,”李昆明顿了顿。“他为什么突然要求你到他身边工作?”

  “可能因为上回我帮助董事长的关系。”

  “喔,原来是这样。”李昆明接下说:“能跟在总经理身边学习是件好事,如果你不怕吃苦,就应该答应。”

  “我不怕吃苦,但是我怕自己能力不能胜任。”

  “那也要试过了才知道。如果一点机会都不给自己,那又怎么能知道有没有能力办到?”

  恩熙垂下眼,陷入思考。

  李昆明观察外甥女的表情。“其实你很想接受这份工作吧,恩熙?”

  她拾起眼,然后承认。“嗯。”

  “那就去试试!真的不行再放弃,至少尝试过!总比连试都不试的好。”

  恩熙抬起头。“好,我知道了。”

  李昆明笑了笑。接下来他说起小孩的事,转移了话题,恩熙也暂时抛下恼人的事打起精神与舅舅闲话家常,愉快地享受晚餐。



  恩熙回家后电话声刚响起。

  “喂?”她喘吁吁地跑过去接起话筒。

  “刚到家?”话筒传出谋仲棠的声音。

  “对。”听到他的声音,她有点意外。

  与他之间,好像真的已经像朋友一样熟稔,这感觉让她不习惯。

  “现在不早了,你在外面吃晚饭?”他问得很详细。

  “嗯,”她答得敷衍。“你打电话来有事吗?”

  “已经一个星期过去,我想问你,考虑得怎么样?”

  “嗯,我已经考虑好了。”她答得很快。

  她的态度让谋仲棠惊讶。她的回答这么痛快,预期中不会有太乐观的结果。

  “答案是什么?”他沉声问。

  “我决定,接受你的建议。”

  她的回答让他屏息。

  半晌没听见他回答,恩熙以为电话已经断线。“喂?你还在线上吗?”

  “我在。”他的声音很低沉。

  “你怎么都不说话?我以为你已经把电话挂断了。”

  “因为我太惊讶。”

  “太惊讶?为什么?”

  “我以为等了一个星期,会听到你拒绝的答案。”

  他坦诚的话,让恩熙莞尔。“我本来想拒绝。”她也答得直率。

  “那么,最后为什么接受?”

  “因为我想给自己一个机会。”

  “是吗?”他低笑,低沉的嗓音嘶哑。 “这是你第一次同意我的话。”

  “因为很有道理,我只能同意。”

  “我以为所有我说的话,你都会反对。”

  她皱起眉头。“有道理的事我当然会同意,难道你以为,我是那么不明事理的人吗?”

  “不是,我只是在判断,依经验值判断,不夹带任何个人因素。”

  “人类说话可能不夹带任何个人因素吗?”

  “科学家就办得到,而且也必须办到。”

  “你又不是科学家。”

  “人类如果能以理性与科学的态度学习判断事物,很少会有误差。”

  恩熙倒抽一口气。“你这么说话的样子,听起来好像没有感情的机器人。”

  谋仲棠笑出声。“好,那么我可以说话像个‘人类’。不过如果这样,我担心你又会觉得我不够客观。”

  “如果你的态度很诚恳,说出来的话就不会让人觉得不公平或者不客观。”

  “你很喜欢讲道理。”

  “对,比起像个机器人一样讲话的科学家,我比较喜欢当传道师。”

  谋仲棠愣了一下,然后大笑。

  电话这头,恩熙也忍不住笑出来。

  “我得承认,跟你讲话真的丝毫大意不得,李恩熙小姐。”他说。

  “但是我讲话一直都很诚恳。”她毫不让步。

  “好,我同意你的态度很诚恳,只是让人无法招架。”

  恩熙倒抽口气。“谋先生,你说话实在太直接了!”

  他低笑。“这样不好吗?我以为我很诚恳。”

  恩熙无言。

  这一回合,谋仲棠获胜。

  “既然你同意,那么下个月开始,你就调到二十一楼办公室。”谋仲棠先打破沉默。

  “接来的安排,交给总经理来决定就可以了。”

  “那么下个月一号,也就是下周三你到我办公室报到。”

  “是。”

  “现在不是上班时间,放轻松一点。”

  “我一点都不紧张。”

  “但是你的口气听起来很严肃。”

  “以后你是我的上司,我必须对你礼貌一点。”

  “很好,但是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他停顿片刻,才低嗄地对她说:“不要拒我于千里之外。”

  恩熙屏息。

  “可以吗?”他问。

  半晌,恩熙困难地回答:“你是上司,我当然不会那么做。”

  “好,我就当你同意了。”

  终于,谋仲棠挂了电话。

  恩熙慢慢放下断线的听筒。

  虽然已经笃定并且答应到他身边工作,然而忽然之间……

  后悔的念头,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



  正式到总经理办公室报到那一天,恩熙的心情很紧张。

  对于这个新工作,她其实非常在意。因为她从小好胜心就很强,所以她希望能尽快熟悉工作,并且尽力把工作做到最好。

  恩熙刚调到总经理特助办公室这一天,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突然出现。

  “李恩熙?”

  恩熙从一堆待整理的文件中抬头,看到她过去的主管简英娜。

  “没想到你调到这里来了!”简英娜笑吟吟,走到恩熙身边。

  “是,英娜姐,您好。”恩熙赶紧站起来。

  虽然过去在客服部工作时,简英娜对她并不友善,但恩熙仍然将简英娜视为前辈,不敢怠慢。

  “今天一大早我听周慧君经理说,你已经调到总经理办公室,现在贵为总经理特助。听到这个消息我真是替你高兴,所以呢,我一定要亲自到这里来跟你说一声恭喜!”简英娜谄媚地说。

  恩熙愣了三秒钟之久,才回过神。“嗯,喔,英娜姐,谢谢您!”

  恩熙不笨。就算过去她刚到饭店时还糊涂,但毕竟她有不少工作经验,只要稍微想一想,就能明白简英娜到这里来说这番话的意思!

  她知道简英娜是在奉承自己,只是不明白,自己挂一个特助的名字却身兼小妹的工作,有什么好奉承的?

  “过去我就偷偷的在观察你,发现你这个人工作一直就很认真!所以从以前我就知道,以后你一定会有很大的出息!”简英娜说。

  她完全不提自己把恩熙赶出客服部的事,反而把话倒过来说,言下之意,她早就慧眼识人。

  “英娜姐,其实我只是总经理办公室里的小妹而已,并没有什么出息。”恩熙淡淡地回道。

  简英娜愣了一下。“怎么会是小妹呢?你明明就是总经理的特助,却说自己是小妹,未免也太谦虚了!”

  “我真的只是小妹,我做的工作都是一些琐碎的事,根本就帮不上什么忙,我还要从头学起,而且可能根本就不能胜任这个工作!”

  “我觉得那根本不会有关系的!”简英娜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你在总经理的办公室里做个‘小妹’,总比我在客服部做个高级侍应生’来得强项!”

  恩熙思索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你真的很谦虚,”简英娜的笑容更暧昧。“说不定以后,我这个高级侍应生’还得靠你这个总经理办公室的‘小妹’提拔呢!”

  恩熙瞪着她,没说半句话。

  简英娜继续往下说:“不过你得意的时候,可千万不要忘了我这个英娜姐就好啰!”她掩着嘴笑。

  恩熙眨着眼,心中忽然掠有一股不堪。“英娜姐,”她终于开口,声音冷淡。“如果您没有其他事,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处理,不能陪您聊天。”

  简英娜的笑容僵在嘴角。“喔,当、当然啦!”她勉强弯着嘴角,笑容虚假。“不止是你,其实我也很忙呢!我为了饭店可是尽心尽力啊!”

  看简英娜仍然没有立即离开的打算,恩熙干脆走到门口,打开大门:“那么就不留英娜姐了。”她站在门口,转头对简英娜说。

  恩熙木然的脸上没有笑容。

  简英娜的笑脸贴到了冷屁股,她这辈子趋炎附势,从来没碰过这么大的一个硬钉子!

  “喔,那么不打扰了。”简英娜的声音阴阳怪气,她僵硬的笑脸像浇了冰水的火盆,冒着仇恨的烟雾。

  硬着头皮走出李恩熙的办公室,进了电梯后,简英娜怨毒地咒骂:“哼!她还真以为她是个什么东西?!不识抬举的死丫头!”



  送走简英娜,恩熙忽然觉得有点茫然。

  面对一桌的工作,她本来很有头绪,但突然之间就像泄了气的气球,她瞪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忽然陷入莫名的沮丧。

  虽然她尽量避免让自己产生负面的情绪,然而简英娜的话仍然会让她想起,自己突然调到总经理办公室工作,在饭店其他员工眼中,一定非常突兀,而且有一些人必定会以为,她绝对是靠特殊关系或者某种特殊手段,才能得到这个职位。

  就因为这样,所以像简英娜这种人,才会特别跑到她的办公室,只为了跟她说一声:“恭喜。”

  恩熙环顾四周清静优雅的办公环境,仍然像置身梦境。

  虽然她曾经幻想过,自己能拥有一间独立办公室,但是这个“梦想”真的来得太快了!快得如此地不切实际,也难怪像简英娜这类势利的人,会敏感地嗅觉到异常,立即想与自己建立“友善的关系”。

  而事实上,从一名清洁人员到总经理特助,这样调换工作的速度真的很异常!

  她可以理解,也早就有心理准备,要承受一些特殊状况。

  然而她真的不习惯虚伪。

  与其虚伪,她宁愿做自己,尽管她知道自己刚才的直率已经得罪了简英娜。

  如果母亲还在世,一定会劝她,女孩子的脾气不能这么硬,否则最后吃亏的是自己。

  但母亲总是劝不动她,就跟以前一样。

  “恩熙,妈真不知道你像谁?你这个女孩子一点都不温柔,脾气这么倔强,跟妈一点都不一样。”

  “我觉得我像爸爸,爸爸一定像我一样有个性,所以妈才会喜欢他!”恩熙自信地说。

  李文爱露出慈爱的笑容。“那只是你的想像,其实你爸爸他,个性非常成熟稳重,是一个值得女人信赖、托付终身的男人。”

  “因为这样,所以妈才会跟爸爸在一起吗?”

  “当然。”

  “妈的笑容看起来好聿福的样子。”

  “对,我一直都很幸福。不管别人怎么想,我对自己过去的选择,从来都不曾傻悔。”

  恩熙掩嘴偷笑。“我觉得自己的个性,根本就是像妈一样。”

  李文爱挑起眉,无言询问。

  “因为妈刚才那番话啊!你说话的样子,看起来连天崩地裂都动摇不了你的决心。”

  “对,我也好倔强。”李文爱失笑。

  “不,那不是倔强,这叫坚强。”恩熙眯着眼温柔地对母亲说。

  “恩熙?”谋仲棠已经呼唤恩熙第三次。

  恩熙回过神,听见他的叫唤。“总经理!”她慌慌张张地从座位上站起来。

  “你在想什么?我走进来这么久了,你竟然都没发现。”谋仲棠似笑非笑。

  “对不起,我刚才!”她顿了顿。“我刚才有点累,所以精神不太集中。”撒了一个谎言,掩饰她怀念母亲的心情。

  “辛苦你了,刚到新的工作岗位,就接手这么多工作。”

  “应该的,我一定要学会及早适应。”

  “对,我绝对不会因为迁就你,就减少你应该承受的工作量,就算你是第一天报到的新人也一样。”

  “是。”恩熙露出笑容。

  就因为谋仲棠这样的态度,让恩熙安心。

  不管别人怎么想,她很努力工作,并不是靠任何关系或者任何手段,才得到这份工作。

  “不过,就算我是一个严苛的上司,也不能不让我的员工吃饭。”谋仲棠接下说。

  恩熙愣了一下。

  “现在已经过中午十二点了。”谋仲棠抿起嘴。

  “已经十二点了吗?”恩熙恍然大悟,她完全忘了时间。

  “正确时间,是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如果你还不打算吃饭,今天就错过你的午餐了。”

  恩熙吁了口气。“我应该没关系,我想把一部分文件先整理好——”

  “那就吃便当吧!”谋仲棠突然打断她的话。“到我的办公室来,我已经吩咐叫Tracy叫楼下餐厅送来便当。”

  谋仲棠不止有一名助理。事实上除了恩熙外,他还有三名助理。

  “可是——”

  “便当已经买了,如果你不吃的话只好扔到垃圾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