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经是个快乐的人。怎么定义快乐呢?大约就是喜欢笑,但凡大小事情,好笑不好笑,我都至少抿抿嘴,表示一种类似快乐的情绪。后来我很少笑。走在大街上,会有陌生的人对我说,Girl, smile a little! 我会狠狠的瞪他一眼,面无表情的继续走自己的路。故意和女孩搭腔的方法很多,那只是其中一项。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我从来没想过,也许真的是因为我的面部表情太过僵硬,神色过于忧伤,以至路人都忍不住要提醒一下。等我明白这点的时候,仿佛已经太迟了。
这些大大小小的悲哀怎么堆积起来的?
传说中有个美丽的少年,他被神所惩罚,日日对着湖,端详着自己完美的倒影。他一日比一日忧伤,因为那水里的影子如此动人,叫人无法不深深爱恋。而他,却无法触摸得到。手轻轻一触碰,水中的完美就破碎了。只到有一天,他终于无法忍受近在咫尺远在天涯的爱恋,投身湖中,此身与彼身从此溶合,再也没有分离。他的忧伤是因为他过于美丽,于是必定要造就一段红颜薄命。
我是个美丽的女子,没有爱上自己,当然没有爱上其他的女人。我也没有爱上任何一个男人,虽然我总是和他们牵扯不清。
十七岁,我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酷爱穿白色的 T 恤,留男孩一样的短发。那是个愉快寂寞的年代,我记得仿佛就是那一年,笑容从我的脸上奇迹般的消失了。我甚至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他就这样夺走了我后来许多年的快乐。多么的不公平。真的,一个没有名字,面目在记忆里模糊,穿着白色衬衫的少年。后来,再没有出现过那么纯净的脸,再也没有了。我在各种味道的古龙水中穿行,却无法闻到阳光晒到刚洗的白色衬衫上清香的味道。他如同所有惊心动魄到绝望的美少年,消失在女人们的少女时期。
留着男孩头发的少女的我,走在青春的路上,眼睛里闪着透明的光芒,像随时准备出发的小战士。我身上没有伤疤和疼痛,只有阳光照在白色 T 恤上柔和的光晕,额头甚至还生着软软的绒毛。我的短发如此的黝黑,仿佛如上了漆似的发亮。
每个星期二和星期四的晚上,我会愉快的背上画板,开着一辆半新半旧的深蓝色小车,去附近一所并不出名的大学学画。老师是个肮脏的中年人,有草黄的乱发,伸到领口的体毛,长满红斑点的大鼻子,长年穿一件染有油彩的套头运动衫,袖口磨成丝状。灯光下,我能清晰的看见老师的唾沫星子在飞扬。我一面担心它们会飞到我的身上,一面偷偷掩着嘴笑。那个时候,我如此简单的思维考虑的问题无非是:他的唾沫会不会有喷完的一天。
当模特脱光了衣服,按照要求摆好姿势,课室安静下来,唯一能够听见的就是沾着油彩的笔刷画布的声音。这无疑是世界上最动听的声言之一。象小雨轻轻打在春天的草上,象蚕沙沙啃这嫩绿的桑叶。我那中年肮脏的老师,也安静下来,好象暴风雨终于平息。他从每个人的身边走过,仔细的看着大家的画,有时候会点点头,有时候会指着画布的说几句。他喜欢最后到我的身边,然后再也不离开。看着我的眼神如此温柔宠爱,时常让我觉得窒息。我总希望他会评价我的作品,但是他在我的身边,仿佛由一个落迫潦倒的画匠成为一名穿燕尾服的绅士,不再慷慨激昂的陈词,而是默默守候。
那个学期末,最后一节课,老师问我,你下学期还会来上课吗?我点点头说,我会的。但是我食言了。
中年的男人,有一个最大的通病,他们对温柔美丽的少女没有任何免疫能力,还没有开始准备抗拒,已经全线崩溃。
从中年画匠到中年的小生意人,甚至是中年的总裁,都无法逃脱这命运。他们中有些可以选择默默的守候,注视,有的可以试图去追求,有的干脆拿钱去买少女的青春,将她们搁置在笼中,仔细欣赏。我从来都不曾明白这是什么样的感情。混杂着迷恋和占有,却并非爱情。但什么是爱情,我无从得知。我的一生,只有一场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惊愕,和紧随的思念,到最后的绝望。无论是推着婴儿车满脸慈爱的年轻夫妻,还是花树丛中拥抱接吻的恋人,我都不曾经历。
我的中年老师,他站在我的身后,用他作为一个作画的眼神,看着我短发外的笔直修长的颈项,让一个肮脏的男人成为一个绅士。这眼神让我坐立不安,却并不讨厌。他看我如同看他笔下从来没有画出来的画。毕竟我后来并没有遇见这样的男人。
十七岁,我习惯将自己看成一个中性的还没有成型的雏形,于是我的短发,我的短袖 T 恤,还有一双旧球鞋,它们跟随着我,保护着我,以至我胆怯的心能够藏在胸腔最隐秘的深处。
我想念中年肮脏的老师,因为也许他真的读懂了那个年代的我。因为那些我手笔下画出来不成型的作品,没有头,没有尾,淡淡的影子。他仔细的看着它们,如此迷恋。
他犹豫的问, " 你下学期还来上课吗? " 声音微弱而轻颤,惟恐惊吓到已经摇摇欲坠的瓷器。 那是带着英国腔的英文,念得周正,不比美国的英文,仿佛太急切的吞着滚烫的汤圆。也许他年轻的时候,曾经也是美丽的金发少年。我便是异国的黑眸少女,有着腼腆温柔的笑容,瞬间捕捉了他心灵最软弱的地方。
中年肮脏的画匠,我没有出现在他也许曾经辉煌过的岁月里。
年轻的美少年,他代中年的画师上课,只有一个晚上,我思念了十年。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会代替我的老师来给学生上课。一切来得太突然。在我还没有明白我是一名已经可以拥有那么强烈的爱意的女子的时候,他突然出现在眼前,然后消失在空气中。我掐着自己的手心,用疼痛和眼泪来思念他,用生命赌咒发誓,用所有我能用的方式绝望的想念他。他将我掐死在少女时代。
我用黑色的碳笔试图描画他修长的目,微微扬起的嘴角,轮廓分明的面孔。笔下的他从来不是他。
那个晚上,我依然开着半新半旧的深蓝色小车,在夜色慢慢降临的时候到达学校。我一只手提着画板与画夹,另外一手拎着装笔的小箱子,踩着轻快的步子,含着淡淡的笑意走进教室,走到我习惯的位置,架好工具,坐在高凳子上等着上课。
十分钟后,他走进来了。然后我听见自己的耳朵轰的一声。仿佛有一条扯住神经的线从头顶一直贯穿到脚底。
很多年后,当我闭上眼睛无数次回忆起那时的情景,我的面孔依然会红晕得如酒后。白色的衬衫,蓝色的牛仔裤,堪堪齐肩的黑色头发,掩住一半的眼睛。卷起的衣袖外的手臂白晰修长,手指充满灵活的骨感。手背上隐隐透出青色的静脉,让人生出想轻轻的抚摸的欲望。
我睁着一双眼睛,看着他,从来没有那样的无助。
一切如往常一样,模特脱掉袍子,熟练的摆出动作。教室还是同往常一样安静。只有我剧烈跳动的心,敲打着每一条快要崩裂的神经。年轻的美少年,他慢慢走到每个人的身边,同他们交谈,他在微笑,同每一个人。他指着他们的画,低声的说着我听不见的话。他走近了我的身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他的眼睛直视我的,那是和我一样明亮黝黑的东方人的眼珠。我看见他的唇在动,却听不见任何声音。我看见他的耳垂透着微弱的红色,黑色的发丝在脸颊游移。他在笑,温柔的笑容可以融化冰雪。他的手指着我还是空白的画布。那手指如此修长细致,不同于任何我知道任何一个男性的手。
我坐在哪里,仿佛地球已经绕太阳一周那么久。空白如雪后的画布,没有一笔一划。
他没有离开,静静的站在我的身边,开始用手比划,那是哑语。我笑了。他竟然认为我是聋哑。